林正修:台灣的暗空之路

出版時間:2019/08/03 00:04

林正修/合歡國際暗空公園總體規劃主持人

國際暗空組織(IDA)過去30年致力倡議星空與暗夜的保護,於6月底的全球理事會中,已經正式批准台灣合歡山成為國際暗空公園(簡稱HMDSP)。這是繼韓國永陽(2015)、日本西表島(2018)以來,亞洲第3個成功案例。其中韓國永陽是中海拔山區的螢火蟲復育區,而日本申請波照間島位於西表石垣國立公園內,是日本國土的最南端,以濱海觀星為特色,但人口密集及夜間漁火過亮仍待改善。

合歡暗空公園位於台14甲線21.2K至37.1K(鳶峰至小風口)沿線兩側。合歡山是北台灣少數未受光害污染的山區,每當下半夜雲霧退去,沿途的鳶峰、昆陽、武嶺及松雪樓,皆為絕佳的觀星景點。在改善燈具之後,觀星品質皆在銀級以上。且相較於日韓案例,合歡暗空的優勢在於可及性高與全年皆可觀星,但不足之處在於面積太小(13.45平方公里)只有日本西表島申請範圍(406平方公里)的1/30。

合歡暗空的想法源自於天文社群與清境民宿業者的覺醒,而南投縣府也從善如流,將民間的倡議轉化為公共的行動,讓不臨海的山城小鎮以暗空為目標,開發另類的旅遊體驗。要達到暗空認證的標準,申請方必須盤點所有的光源並提出改善計劃。以合歡為例,即使清境不在申請範圍內,但因其向上漫射的輝光(glow)直接影響觀星品質,也被IDA要求列入改善清單中,同時南投縣府也承諾下一步將推動仁愛鄉(面積約等於4個台北市)各村的燈具改善,以期催生亞洲第一個暗空鄉鎮。

暗空的核心理念,就是「暗天不暗地(dark sky is not dark ground)」。在美國中西部的暗空城鎮中,官民協作可以達致「安全、節能與星空」的三贏局面。現有住戶的燈具與路燈盡量以加設遮罩,減少向上光源,但新設的商業照明則必須經過分區的審查。IDA總部所在圖桑市,跨國企業如麥當勞或7-11的廣告照明,都依法減少1/3的流明,並取消所有的向上投射燈,而改用低色溫的暖色路燈,節能與安全性更甚於藍光LED。

百年來,照明帶來人類豐富的夜間生活,但長期在夜間暴露於強光的環境,將使生物時鐘受到嚴重擾動。人類自體分泌的褪黑激素(melatonin)是調節睡眠重要機制,臨床研究顯示諸多疾病都因於晨昏倒置、睡眠品質不佳。其中,東亞更是過勞與過亮的重災區,對越亮就是愈好的偏執,讓台灣城鄉光害氾濫,果園花圃徹夜通明,宮廟與信眾以贊助路燈為善舉,卻對夜間強光傷害鳥類與昆蟲渾然不察。

所以暗空的受益者絕非只限於觀星社群,就像歷史遺產的保護與慢食慢行運動,暗空運動是對過於偏執的現代化的反省與修正。目前全球以節能為名力推的藍光LED,對星空與人體的傷害都甚於鈉燈。根據IDA的資料,全世界正以年增2%的速度變得更白更亮,就迫切性而言,推動暗空甚於對抗全球暖化,暗空思維必須成為節能的國土戰略與地方創生的必要元素。

相較於斯洛維尼亞(2007)、韓國(2012)與法國(2013)都已立法管制光害,台灣光害立法已經延宕多年。環保署終於在今年準備要公布一份效力弱於行政命令的「光污染管制指引」,目前草案已完成意見徵詢。然而可議之處在於,環保署作為主管公害的官署,不主推立法,卻期待各部會及地方政府制定法律,其成效難以期待。此外,這份「指引」並不具備綜覽問題的高度,完全缺乏色溫與分區管制的概念,也沒有明確的行政措施改善光害污染。

在此鄭重呼籲環保署及未來的環境部,認真思考光害管制的基本原理及行政機制,制訂一份城鄉有別、引導消費者智慧使用照明的光害管制法,或者在《公害糾紛處理法》中,加列光污染。以公眾的改變來說,便宜行事從來不會更快。藍光LED必須慎用,能源效率不是環境治理的唯一考慮,如果方向不對,走得快更絕非好事。

合歡暗空標示著台灣公眾對光害覺醒的第一步,但真要讓主流的民意體會暗與靜的好,仍有許多越亮就越好的迷思待破除。安全更多來自對環境的察覺,而非刺眼的燈具。

仰望星空,繁星之外的宇宙有96%的物質是由暗能量與暗物質組成,自然之中的暗不是恐懼的原因,而是內心寧靜的要件。知識上的暗則是觀測者理解自身限制的開始,打開心中的暗空之眼,海島台灣與東亞的療癒之路才正要開始。

國際暗空組織總部所在圖桑市,跨國企業如麥當勞或7-11的廣告照明,都依法減少1/3的流明,且所有投射燈皆是往下。作者提供/劉志安攝
國際暗空組織總部所在圖桑市,跨國企業如麥當勞或7-11的廣告照明,都依法減少1/3的流明,且所有投射燈皆是往下。作者提供/劉志安攝

論者指出,全世界正以年增2%的速度變得更白更亮,就迫切性而言,推動暗空甚於對抗全球暖化。圖為由太空觀測台灣的光害。翻攝NASA/作者提供
論者指出,全世界正以年增2%的速度變得更白更亮,就迫切性而言,推動暗空甚於對抗全球暖化。圖為由太空觀測台灣的光害。翻攝NASA/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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