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的苦與痛】我屏東我衰小!吃飯配雞屎味臭昏 枋寮人怒批沒縣長

出版時間:2019/08/13 20:25

呼吸竟變成奢侈的享受,日復一日,「空襲警報」隨時可能「響起」,若動作太慢,沒來得急關門窗,惡臭便會遭轟炸一晚,只能吃安眠藥入睡,「每天都在和雞屎惡臭抗爭,很痛苦,但好像沒有贏的一天……」全國最知名的養雞場,當屬屏東縣枋寮鄉新開地段的樂樂、新開、和平、仁愛、成功等五座相連的養雞場。立委黃國昌今年五月三十日在立法院大動作指控它們違法,大罵農委會與屏東縣政府包庇養雞場,但在此之前,當地居民已經抗爭五年,也流淚五年了!

《蘋果新聞網》在盛夏傍晚隨著枋寮鄉鄉民代表林文央抵達水底寮,這裡與樂樂養雞場的直線距離僅約五百公尺,雞屎惡臭首當其衝。林文央說,黃昏時刻的水底寮,早年可見到居民拿著板凳、手持扇子坐在騎樓下聊天,但雞屎惡臭如同一隻惡魔的手,撕毀這幅悠閒景象,「若是講到養雞場,真的只有目屎流(台語,意指流淚)。」

這天正好下著雨,《蘋果》晚上七點多來到一戶陳姓居民家中,正是晚餐時間,女主人站在屋外望向養雞場,眼眶泛淚,用緩慢且無奈的語氣跟《蘋果》聊起了對抗雞屎惡臭的過程。突然間,女主人鼻頭一嗅聞,轉身奔向屋內,《蘋果》跟著她的腳步,只見她慌張地沿著樓梯跑到二樓、三樓一路關窗戶,最後回到一樓客廳關上大門,打開循環扇,她嘴裡不斷叨念著:「今天臭味怎麼那麼快就來了,窗戶關太慢了……」。

此時《蘋果》也聞到一股刺鼻作嘔的臭味,完成「每日關窗任務」的女主人卻輕描淡寫地說:「每天這個時候,雞場風扇一開,臭味就出來,今天下雨,雞屎臭味算淡,有時候是現在的一百倍!」她形容,這股臭味就像空襲警報般,每天如臨大敵、隨時備戰,一聞到,下意識就要先關窗。如果動作太慢,臭味就會飄進屋內陪著你睡覺,逼得她得吞下一兩顆安眠藥才有辦法入睡。鄰居也抱怨,有時臭到吃飯吃不下,還會忍不住吐出來。林文央更氣得抱怨,「每次都說要罰錢,潘孟安說罰了三次就撤照,說得很好聽,但現在沒有半張罰單。」

「惡夢總有醒來的一刻,可是我們每天都在和雞屎惡臭抗爭,很痛苦,但好像沒有贏的一天……」。

這場惡夢始於五年前,屏東縣議員周碧雲開了樂樂等五座養雞場,因不斷飄散出雞屎惡臭,嚴重影響居民生活,引發反彈。居民除了徹夜抗議,還曾扛出神轎抓雞妖,最後組成自救會向屏東縣府陳情。

縣府環保局曾因臭味問題開罰周碧雲十萬元,最後卻因無法認定是哪一座養雞場飄出的臭味,遭周碧雲訴願成功,撤銷罰單。

但自救會發現,根據《畜牧法》規定:「飼養同一種類之家畜或家禽,使用共同之水表、電表、排水口或同一圍籬(牆)內者,應合併計算其飼養規模。」也就是說,樂樂等五座養雞場應該要有五組水表、電表、獨立水源等,但實際上卻共用一組,已違反《畜牧法》中的「分場原則」;理應合併計算規模,五座養雞場其實應該算成一座養雞場,所以並不應該有因為不知道是哪一座養雞場飄出臭味而無法開罰的問題。

至於為什麼周碧雲要把一座養雞場登記成五座,他們指出,因為每座養雞場飼養逾八萬隻必須符合《廢棄物清理法》規定,超過十萬隻就牽涉到《水污染防治法》,周碧雲為了規避法令才這麼做。

兩年前,縣府農業處據此上門稽查,但不得其門而入。稽查人員致電周碧雲的丈夫郭振堂,表示要依法處理,竟遭嗆「依你懶叫(台語,意指男性生殖器)」。雖然郭振堂因此被法院判拘役三十天,但雞屎惡臭依舊。

自救會發現,養雞場未依《畜牧法》申請,便拆除圍籬等農業設施,已經違法,縣府農業處2015年八月據此開罰每場五萬元,共計二十五萬元,並要求限期改善,否則可連續開罰,甚至廢除養雞場的註銷畜牧場登記證,養雞場就得關門大吉。而周碧雲2017年七月補向枋寮鄉公所提出變更農業設施的申請,但枋寮鄉公所一直沒有初審,所以農業處也無法繼續依此開罰或註銷畜牧場登記證,直到新的鄉長陳亞麟上任,公所才在上月11日完成初審。 陳亞麟對此解釋,他也不知道前朝為什麼不進行初審。

由於周碧雲是現任屏東縣議長周典論的姪女,而周典論與屏東縣長潘孟安關係密切,不少居民懷疑縣府因此坦護周碧雲夫婦,犧牲居民權益。

「縣長是要讓水底寮廢村嗎?」鄉民代表林文央是樂樂養雞場抗爭行動的靈魂人物,他直指,抗爭五年來,縣府完全沒幫助,業者也不見改善。且潘孟安已沒有連任的壓力,縣府顯然想要耗弱當地反對的聲音,要村民受不了惡臭而搬走,「老百姓連生存的權利都沒有嗎?」談什麼我屏東我驕傲,我看是「我屏東,我衰小!」

「除了抗爭外,曾想過搬走嗎?」聽到《蘋果》這麼問,陳姓女主人幽幽地說,「這是祖先代代相傳的房子,叫我們後輩如何棄屋搬離。」她表示,從祖先落腳在此,原址不斷翻修、改建,已有百年歷史。早期因水底寮空氣好,便留了特別多的窗戶,通風又涼爽,想不到這些窗戶如今淪為雞屎惡臭入侵的缺口,住在裡頭有如「悶豆菜」,難以呼吸,屋內循環扇沒有停過、冷氣必須吹到天亮,後來為了雙層防臭,還加裝了百葉窗。

五年過去了,除了房屋防護設施愈來愈多,居民的神經愈來愈衰弱外,什麼都沒有改變。直到自救會前會長張仁吉日前找上黃國昌在立法院質詢農委會官員,黃國昌甚至南下夜宿水底寮體驗惡臭,而屏東縣議員蔣月惠也為此前往總統府前抗議,才讓居民的痛苦變成社會矚目的焦點。

枋寮鄉公所上月十一日完成初審養雞場拆除圍籬的變更農業設施申請,認定違法。縣府七月二十二日複審,進一步認定是否未經申請便拆除圍籬只是其中一個問題,更關鍵的就是之前自救會提到的,這五座養雞場沒有各自獨立的水表、電表與水源等,所以應該合併計算規模為一座養雞場,周碧雲必須變更申請為一場,並依據雞隻數量,符合《廢棄物清理法》與《水污染防治法》的規定,否則便違反《畜牧法》規定,得處三萬至十五萬元不等罰鍰,若連續三次裁處仍未改善,將註銷其畜牧場登記證。

但風頭過後,這項裁處會不會又像之前一樣,再因周碧雲訴願而取消?大家真的能從惡夢中醒來嗎?居民還在等待。(李卉婷、陳宏銘、羅琦文/屏東報導)

===政府回應===

屏東縣府環保局局長顏幸苑表示,縣府沒有包庇周碧雲經營的五座養雞場,他們五年來稽查養雞場氣味十一次,其中有三次沒有通過,可惜開罰後被周碧雲訴願成功。縣府之後會繼續不定期、不定時地稽查把關。

周碧雲回應,雞場畜牧場登記證104年向屏東縣政府登記有案,一直到今年雞場現況都與原先申請時相符,難道屏東縣政府「高興就核准,不高興就違法嗎?」砲轟屏東縣政府根本自打嘴巴。她也堅持,雞場從頭到尾都合法,也引進最先進的水簾式設備,兼具環保功能,添購除臭設施,不知居民說的雞屎臭味問題從何而來?至於黃國昌接連在國會質詢雞場違法問題,周碧雲則回應:「他在表演啦!不予置評!」

===採訪後記===
居民張仁吉表示,「《蘋果》把樂樂養雞場事件形容是百姓的苦與痛,真是貼切,但重點還是希望縣府要對此事有更積極、具體的回應」。張仁吉表示,他認為縣長對此事仍是不回應,且不多聽聽百姓的心聲,月前他想再於縣長潘孟安臉書留言,竟發現被封鎖留言權利,讓他覺得潘孟安不想與百姓溝通。

屏東縣政府表示,政府一切依法行政,近年來一直催促枋寮鄉公所要初審,催了10次,上月22日鄉公所初審審查公文終於來了,縣府隔天馬上聯合稽查複審,認定違法並依法開罰,一切都依法定程序處理。至於張仁吉稱到縣長臉書無法留言一事,縣府不打算去檢視是否真封鎖張的帳號,指縣長臉書有時會出現極少數謾罵、抺黑的非理性網友,有時會因此封鎖其留言。

鄉民代表林文央控訴與樂樂雞場臭氣為鄰的金句「我屏東,我衰小!」典故來自今年2月屏東主辦的台灣燈會,當時精彩的無人機燈光秀佳評如潮,不但入園人潮屢創新高,屏東民眾與有榮焉,紛紛在網路喊出「我屏東,我驕傲!」枋寮鄉民將口號改寫,諷刺燈會絢爛背後,無法離開祖居地的他們,與樂樂養雞場為鄰的無奈苦痛。

發稿時間 0003
更新時間 1600(新增我屏東,我衰小口號典故)

《蘋果》記者實地前往家住在樂樂養雞場附近的陳姓住戶家中,直擊她每天面臨雞屎臭味侵襲,每日都得進行關窗任務。羅琦文攝
《蘋果》記者實地前往家住在樂樂養雞場附近的陳姓住戶家中,直擊她每天面臨雞屎臭味侵襲,每日都得進行關窗任務。羅琦文攝

自救會前會長張仁吉不定時到養雞場巡查,周圍臭味四散,令人作噁的味道得讓他用衣服擋住刺鼻味。羅琦文攝
自救會前會長張仁吉不定時到養雞場巡查,周圍臭味四散,令人作噁的味道得讓他用衣服擋住刺鼻味。羅琦文攝

張仁吉拿手機四處紀錄。羅琦文攝
張仁吉拿手機四處紀錄。羅琦文攝

位於枋寮的樂樂養雞場因為雞屎臭味問題,成了當地居民的惡夢。羅琦文攝
位於枋寮的樂樂養雞場因為雞屎臭味問題,成了當地居民的惡夢。羅琦文攝

養雞場南德拉起鐵門,黃色燈泡處就是養雞場。羅琦文攝
養雞場南德拉起鐵門,黃色燈泡處就是養雞場。羅琦文攝

從養雞場外觀,可見5座養雞場共用一座圍籬。羅琦文攝
從養雞場外觀,可見5座養雞場共用一座圍籬。羅琦文攝

張仁吉經常到養雞場外直播,讓民眾知道最新狀況。羅琦文攝
張仁吉經常到養雞場外直播,讓民眾知道最新狀況。羅琦文攝

張仁吉為了空氣品質,已添購4台空氣清淨機。羅琦文攝
張仁吉為了空氣品質,已添購4台空氣清淨機。羅琦文攝

水底寮民眾戴口罩出門都是為了防阻雞屎惡臭。羅琦文攝
水底寮民眾戴口罩出門都是為了防阻雞屎惡臭。羅琦文攝

陳姓住戶因為家中有兒童,淚求養雞場業者改善空氣品質。羅琦文攝
陳姓住戶因為家中有兒童,淚求養雞場業者改善空氣品質。羅琦文攝

水底寮居民都趁著傍晚雞屎臭味侵襲之前在外乘涼。羅琦文攝
水底寮居民都趁著傍晚雞屎臭味侵襲之前在外乘涼。羅琦文攝

陳姓住戶距離雞場近,無奈又因為是祖先傳承的屋子,捨不得搬走。羅琦文攝
陳姓住戶距離雞場近,無奈又因為是祖先傳承的屋子,捨不得搬走。羅琦文攝

陳姓婦人盼望業者能積極改善雞屎臭味問題。羅琦文攝
陳姓婦人盼望業者能積極改善雞屎臭味問題。羅琦文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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