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張惠菁專欄:間諜的信任

出版時間:2019/08/18 00:11

張惠菁/作家

約翰勒卡雷的小說關於是什麼?間諜,冷戰,對。情報員兄弟情?可以這麼說,但也有姊妹,例如英國圓場對俄羅斯的情報研究員康妮。也確實有一種說不出的情感,流動在他的系列小說中幾個重複出現的角色之間:喬治史邁利、彼德貴蘭姆、康妮沙赫斯、索爾恩德比、奧立佛拉康、山姆科林斯,甚至比爾海頓。這幾位人物同在圓場情報部門工作,有前線,有後勤,在謎題的面前,他們各自擅長的技能、世故與嫻熟度不等。那是個巨大莫測的世界,而他們在其中「亦敵亦友」。對,不是完全的「友」,他們明明是同一陣營的人(效力同一個國家、屬於冷戰中的西方陣營,對手是蘇聯),卻還是有那麼一點「亦敵亦友」。

這畢竟是間諜小說。外部的敵影幢幢,就像《寄生上流》電影中說氣味是無所不在的一般,無所不在地滲透到自己人內部。喬治、彼德、康妮這三個人除外,因為彼德與康妮忠心耿耿效忠喬治。其他情報人物則各有本位,保有不同程度的秘密,有只屬於自己的線報、有隱瞞不提起的接觸,甚至有可能投敵。勒卡雷的小說總是在這樣的迷霧中布局,一開始似乎沒人值得信賴,個個不透明,個個語焉不詳。但在這些煙幕之中,史邁利這個人物,緩緩顯色,露出他貌不驚人下的與眾不同。這個長得像青蛙,深度近視,舉止笨拙,心智極為靈敏,卻又有些傷感的角色,出現在以他為主角三部曲中(《鍋匠裁縫士兵間諜》、《榮譽學生》、《史邁利人馬》),是勒卡雷最著名的主角。蓋瑞歐德曼在電影裡演過他——那個版本的《鍋匠裁縫士兵間諜》卡司真是驚人:柯林佛斯、湯姆哈迪、馬克史壯、班奈迪克康柏拜區。

在我眼裡,史邁利這個角色與眾不同及迷人之處,不是在他高智商破解謎題(他絕不是像班奈迪克康柏拜區在《新世紀福爾摩斯》裡那樣的天才角色),而是他能找到他可以相信的人。從一個兩個開始(彼德、康妮……),到把關鍵的人物一一用他的尺度篩過、探測過、打磨過。他知道每個人的人生都有秘密,但在知道了、並接受了那些人性的秘密海底地形後,便可以合作,像俄羅斯方塊般,卡楯、連線、收服,建立起一支隊伍,讓他們心悅誠服、再無保留地主動效力。不是為史邁利,是為他們自己的人生。史邁利總是如此。能解謎的人只是偵探,能組織一個隊伍的,是史邁利。

勒卡雷的小說,不是玩弄聰明機巧的花腔,而是關於信任的建立。他用最不可信任,敵影幢幢的間諜世界,來一個字一個字寫出那種狹窄的通道,透著熹微的光源,人與人之間信任的鎖鏈無法用說出口的話來取代。事實上,往往是在沒有語言的地方,抓到對彼此更深層的理解。三部曲最精彩的,是在《史邁利人馬》的結尾看他緩緩收線。那時他已老,但他用一輩子認識到的人性,使他終於看清楚浪頭的來向,而知道該在哪裡放下他身為乞丐的缽盂。沿著一條信任的渠道,情報員帶著故事過來,祕密向他坦露自己,如水的流向歸往低處。

今年夏天,政治的世界裡合縱連橫,誰表態支持了誰,放棄了誰,同盟是否分裂,新聞特別多,臉書也特別多。我就想起勒卡雷筆下的敵人與朋友,他筆下的信任與人性。史邁利曾經有一個代號叫「乞丐」,他是小說中把自己放得最低,低過官場習氣、組織盲點,低到最接近人性的人。

 

本新聞文字、照片、影片專供蘋果「升級壹會員」閱覽,版權所有,禁止任何媒體、社群網站、論壇,在紙本或網路部分引用、改寫、轉貼分享,違者必究。

關鍵字

張惠菁

下載「蘋果新聞網APP


有話要說 投稿「即時論壇」
更多

《最新》

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