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修:反送中不是一場佔領運動

出版時間:2019/08/20 00:00

何明修/台灣大學社會學系教授

舉世關注的反送中運動已經密集進行了兩個多月,每周末都有大型的集會行動,其如何收場都是無法預測。很多人認為香港已經進入「半戒嚴」狀態,大部分遊行申請都不被官方許可,警察浮濫使用催淚彈、布袋彈等殺傷性高的武力。

針對突發性的堵路與示威,警察不再只是執行驅散,而是暴力追打正在逃離的群眾,用高角度與近距離的射擊製造傷殘。只要是在衝突現場出現,無論是從事醫療急救的義工或是看熱鬧的社區居民,走避不及的可能被捉走,而且日前還傳出警方栽贓之情事,被捕人士硬是被塞了攻擊性武器。

中國官員聲稱香港出現了「恐怖主義苗頭」,號召「止暴制亂」,根據這樣扭曲的邏輯,街頭暴走的警察與無差別攻擊地鐵乘客的黑道流氓都是「愛國愛港」的勢力。很多人相信,來自廣東省的公安與武警已經成為香港警隊的正式成員,他們不經意使用的普通話,以及不同腔調的粵語,成為非常容易辨識的特徵。因此,香港抗議者痛斥警察是「黑社會」、「黑警可恥」,甚至用更不堪入耳的粗口辱罵,並且將警察講成是「狗」,也只是剛剛好的對等回應。

是什麼原因導致香港陷入「警察國家」的狀態?

《逃犯條例》的修訂讓許多人感受到「被送中」的擔憂,一旦這項法律變革獲得通過,香港人自豪的法治與司法獨立將被併進入中國的黨國體制,一國兩制將壽終正寢。這樣的憂慮激發了強大的參與風潮,許多香港人真誠相信,反送中一役將是「我城終局之戰」,退一步將死無其所。

反送中運動參與者記取了4年多前的雨傘運動的教訓,採取了更為新穎與有創意的策略,如此才迫使特區政府陷入左支右絀的窘境,不得不採取如此粗暴的鎮壓手段。

就如同2011年的埃及革命、西班牙憤怒者運動、佔領華爾街運動,爭取特首真普選的雨傘運動也是一場佔領運動,抗議者長期集結於某一個公共空間,迫使執政者正視其訴求。佔領運動需要參與者密集的投入,消耗大量的各種物資,如此才能產生了必要的政治壓力。佔領運動也需要某種道德理想性,用各種行動展演出和平、理性、非暴力的精神,例如參與的學生仍在自修學習,抗議者清理垃圾與從事資源回收,都是為了正當化公民不服從所帶來的秩序擾亂。

但是佔領運動的致命弱點就是無法持久,一旦政府採取以拖待變的因應,抗議者被迫防守既有的佔領區,他們忙於應付黑道與親政府人士的騷擾。一開始同情的民意也有可能逆轉,轉而要求抗議者見好就收,不再堅持理想。運動陣營容易陷入內部爭執,在升級抗爭與保全實力之間難以取捨。

同樣是佔領運動,台灣的太陽花運動利用執政者內部的矛盾,主動撤出立法院,還有能力宣稱「光榮出關」;但是香港的雨傘運動則是身心俱疲、氣力耗盡,在充滿內部質疑與猜忌的情況下結束,警察逐一清理3個佔領區,恢復秩序。

反送中運動不長期佔領公共空間,而採行「柔若如水」(Be water)的哲學,一旦警方動用武力,立即撤離。再且,抗爭地點不再局限於九龍與港島的核心地區,而是分散到元朗、上水、沙田、大埔等新界城鎮。每周末出現的帶狀抗爭,讓警方被迫採取守勢,抗議者獲得了休養生息的機會。

雨傘運動是奉行公民不服從的理念,參與者需要自行承擔面臨的法律責任,當初主張「不流血、不受傷、不被捕」的勇武派被視為破壞大局的冒進份子;如今,這樣的主動進擊路線儼然成為主流。如果沒有6月12日金鐘的勇武抗爭,送中條例的審查不會暫緩,如果沒有7月1日衝入立法會與金鐘宣言之宣讀,立法會與特首雙普選的訴求也不會重新浮現。

在雨傘運動期間,架設在夏愨道上的大台成為指揮中心,但是其議而不決、決而不行的弱軟領導風格成為眾人批評的問題。因此,反送中運動不再有特定的領導核心,抗爭節奏的進行式完全是由於網路平台決定,呈現一種多元而去中心的決策模式。在「不分化、 不篤灰(出賣激進份子)、不割蓆」的訴求下,即使溫和的反對派人士也無法指責在前線搏命的抗爭者,因為送中條例的暫緩正是他們爭取到的成果。

事到如此,沒有人能預測接下來反送中運動的結局。到底是習近平的稱帝大業踢到鐵板,亦或是香港的一國兩制之終結,也沒有人可以說得準。但是無論如何,這場香港人勇敢行動已經創造了歷史,將為世界上爭取自由的抗爭照亮未來的眼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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