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師心聲:催淚煙在香港街頭吞沒母親與寶寶

出版時間:2019/08/25 00:01

卡哈爾Cajal/香港一名八十後的腦科醫生

6月9日,我本該享受著完成了專科訓練後的喜悅。因為政府強推爭議極大的《逃犯條例》,我這位和理非的醫師,再一次走上了街頭。

走上街頭,對我來說不是什麼大事情。同樣是一條具爭議性的法律,我第一次和50萬香港人,向《基本法》第23條大聲地說「不」。翌年,董特首因腳痛下台。那一年,我16歲。

我曾經天真地以為,100萬人和平的聲音,多強硬的領袖也總會停下來,想一想,聽一聽。豈料,政府第二天的反應是「Noted with thanks」,繼續修例,社會的輿論一片譁然。

修例工作沒有停下來,市民反對的聲音仍是不絕於耳,示威者的抗爭仍是持續不斷。伴隨著示威者的,還有數不盡的催淚彈和橡膠子彈。

2014年雨傘運動時,香港警方已有使用催淚煙的經驗,催淚煙並非如警方表示這麼安全。香港大學外科教授潘冬平醫生早在5年前發文,指催淚氣體經由催淚彈殼爆炸散發,如果爆炸接近人身可導致爆炸傷害。催淚氣體的敏感反應亦包括咽喉收窄、支氣管收窄,對哮喘病人或需以全身麻醉(以醫治其他同時受到的傷害)者尤其危險。

催淚煙的影響是廣泛的,有的朋友中煙後,眼部出現不適,有些腹部不妥了數天。有一位算是最嚴重,全身出紅疹、流眼淚、呼吸困難;當然,這幾位受傷程度遠遠及不上在612立法會示威被打傷眼睛的男教師及之後全身皮膚發炎的示威者。

最令人揪心的,不止是催淚煙對示威者的傷害。2個月來,已是不止一次有老人院受催淚煙影響。警方為了驅散示威者,不惜在人口稠密的市區發射催淚彈,受累的還有餵哺母乳的母親,她們擔心吸入催淚煙後,會影響寶寶。另外,也有嬰兒在吸入催淚煙後心口出現紅腫。

至今,警方已使用了超過1800發催淚彈。每次記者拍攝到堆積如山的彈殼,我不禁想問,真的有需要動用這麼多的武力嗎?

「請問有沒有醫護人員在呀?這裡有個女生要幫忙!」在我眼前倒下的是一名穿黑色衣衫的少女。少女臉色蒼白,眉宇間仍散發著一股稚氣。她躺在椅子上,整個人軟弱無力的,徐徐地向我說:「醫生嗎?我胃部疼痛得很厲害。」

「那你今天有吃東西嗎?」她低下頭來,搖頭說:「我今天吃了午餐後,直到現在只喝茶,我看一看,現在已是晚上9時了。」

我摸一摸她的脈搏,跳得有點快,她表示上腹也蠻痛的。「你要到醫院觀察一下嗎?」「不用了,我不想讓家人知道。」我讓她喝了點溫水、吃胃藥,扶她到附近的教堂休養,黑衫少女在教堂中慢慢地恢復過來。

這些年輕人大都是學生,幾乎零收入。這個假期,他們去兼差也好,吃喝玩樂也好,本該過著快樂無憂的日子。這2個月來,他們用僅有的金錢購置頭盔、面罩等裝備;他們吃的,不是正常的三餐,而是催淚彈和布袋彈,還有警察一記又一記的悶棍。

他們正值光輝年華,卻甘心在前線遮風擋雨,不惜以自己的生命和前途作賭注,教我們這批中年人汗顏不已。我打從心底,為每一個香港的青年驕傲。

有幾個日子,我一輩子不會忘記,其中一個是811。

那個晚上,警察如常以子彈和警棍驅逐示威者。其中,一發布袋彈震動了大家的心靈:一名少女(可能是救護隊隊員)被布袋彈打傷右眼。這消息迅速在醫護群組和社交媒體瘋狂地傳開。

照片裡,那護目鏡縱使履行了它的使命,但鏡面不堪一擊地碎了,而右眼淌著的,是血還是淚?而這一發布袋彈,射穿的不只是少女的眼窩,更是醫護們的熱心。少女有護目鏡,子彈沒打穿她的腦袋,但即使接受了緊急手術,她右眼的視力可以復原嗎?假如她保不住右眼,左眼的視力將來會受影響嗎?她是女生,為什麼要破壞她的臉蛋?當晚,我失眠了。

眼睛受傷少女(爆眼少女)慘劇翌日,有醫院發起靜坐活動,浪潮一觸即發,迅速在各醫院遍地開花。我們醫院聯絡了相關部門後,也自發地舉行了靜坐活動。那天,很多醫護都佩戴黑色口罩,工作服掛上黑色絲帶。到了中午,整個醫院大堂都塞滿了人了,是我入職後,醫院最多人靜坐的一次。

醫院各職系的同儕,不管是醫師、護士、物理治療師、職業治療師,還是支援系員工,不分彼此的職位相聚一起,表達我們的訴求。這天,大家心情都很沉重,大部分時間我們很安靜,偶爾會喊幾句口號。下午1時,靜坐的人數達到了高峰,我們一起把自己的右眼都遮蓋,以表示對爆眼少女的支持。

除了靜坐,有些同事也弄了一個小攤位,放出不同的文宣品,向醫院的民眾解釋6月9日起發生的事情。

反送中以來的2個月,香港醫護人員一直保持著專業操守,堅守崗位。6月以來,我們都在工作時間外充當急救員。即使是八五大罷工,醫護界大都沒有參與。政見上的不同,也不會阻止我們拯救生命。最經典的例子便是元朗721白衣人暴動事件中,拯救心臟病發的黑幫要員。醫院的同事,儘管對暴力不以為然,還是把這位黑幫人物從死神手中搶回來。

醫護人員在工作環境中要表達政治上意見和訴求,壓力不會比普羅大眾少。在各間醫院舉行靜坐的同時,醫管局收到不同人士的投訴,某間醫院更有紅衫人士到場叫罵,影響醫院運作,某些部門的管理層會要求員工上班時盡量不要佩戴黑色口罩,或盯著下屬有沒有在示威活動的敏感時間請假。

近來,更有立法會議員寫信給醫管局高層投訴。幸好,大部分醫院管理層還是尊重同事發聲的權利和包容下屬不同的意見。

在良知和專業操守中,我們該如何自處?這一點,我還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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