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偉雄專欄:書的運命──當你凝視時間的深淵

出版時間:2019/09/11 00:04

詹偉雄/文化評論者

我的童年,曾經有一段恐怖的經驗,但那無關乎暴力、災難、威權或情緒勒索等當今人們熟悉的陰影事故。那個恐怖,是當我第一次凝視到「時間的深淵」時,無以名之的恐懼。

我的父親早逝,母親挺身而出承擔起家裡的經濟,成為早出晚歸的工作者,家中的兩位姊姊年紀與我相差一大段,出外念大學、工作,從小學一年級開始,我便要在家裡獨自過完每年的寒假與暑假,由於跟著母親通車到她上班機構旁讀小學,因而家裡周遭的學童都不是同學,與陌生人無異,當母親一早出門上班,我便得為自己找事情做,以便能填滿那白花花流淌而過的巨大時間。

早上的任務通常比較簡單,只要撐到中午台視12時開播就好,當衛星發射台的首播畫面開始後,大力水手的卡通登場,接著是新聞,然後是布袋戲,當午間節目結束,映像管便又回復成一片粒子閃爍的影像噪音畫面。晨間做過的事包括園藝,也就是在院子裡種各種植物,每天看它們長高了多少;也包括用一個透明壓克力盒子養螞蟻,看牠們在土壤裡面挖壕溝,貯存糧食;最瘋狂的是把一台故障電唱機中的5、6個喇叭單體拆下來,把它們與電視機的擴音線路並聯起來,裝到沙發椅墊下面,然後在周末的時候嚇家人一大跳。

電視節目播完後的下午,比較難熬,我最常做的事,是將《電視周刊》後所附的「傅培梅食譜」拿來依樣畫葫蘆,用家裡的配給米糧、麵粉,與母親庫存在冰箱裡的肉類與青蔬,胡搞瞎搞一通。

有一天下午,做到有點精疲力竭,望著一鍋酵母發泡還不完全的麵團,倚在廚房外的板凳上,心想:我這麼地做著,為的到底是什麼呢?長大以後,我是不願也不可能從事廚師這一行業的(有可能的話,當然是當太空人為第一志願),那為什麼我會選擇來做它呢?我抬頭望向歲月靜好的院子,陽光是一片刺眼的慘白,突然腳底一軟,感覺就要墜落,我定睛一看,眼前是一座暗藪的深淵,萬事萬物眼看就要傾瀉而下,我趕緊閉上眼睛。

那一次恐怖的遭遇後,我更害怕獨處,也更戰戰兢兢地規劃每天的工程和計劃,唯有把自己埋注於工作中,才能讓上一分與下一秒間的留隙都被填滿,深淵就不會出現,即便這事沒有快樂,但能逃避那恐怖的深淵,就是意義。

命運的轉捩點,發生在一次偶然的遭遇,我捧起二姊的高中地理課本,試讀了幾段,不禁津津有味起來,記得不到3個禮拜,就把她6本給讀完了,對我來說,地理是從太空的角度,認識地球的方法,高聳的山脈、奔騰的大河、翠綠的平原,這建構起世界主要空間特色的元素,不也是我生長的豐原鎮四周的主要景觀──雪山山脈、大甲溪、葫蘆墩稻田──嗎?

當然,人文地理那些部分就更有趣了,我尤其對鐵路、港口與城市著迷,國小美術課時,同學對交辦的作業草草了事,我則是大張旗鼓,用好幾張全開的圖畫紙黏起來,精密地用水彩畫上一幅虛擬城市的地圖,就好像今天Google上看到的那樣,差別是那都市紋理的安排,全來自一個孩童的玄想。

既然讀書這麼有趣──它帶你進入一個你有興趣、好奇,進而想更多探究的世界──那麼就來讀書吧。接在地理課本之後,我讀的是許多反共抗俄的忠烈故事,母親在一家公家機構管理一間閱報室,裡頭滿滿是這類,但我讀來不以為意,因為有人物、情節、動機、糾葛、運命的無奈,這些便足以讓你手不釋卷,過沒兩歲吧,在租書店看到東方出版社的《亞森.羅蘋全集》,發現那是多麼精采又立體的敘事啊,不僅主角神秘莫測,挑動你的臆測與推理,連我最愛的地理典故,都穿梭進來,身為讀者,辦起案來簡直風雲動盪,也沾染了三分英雄氣息。

著迷上讀書後,就再也不恐懼時間的深淵了,愈往中年,我常倚在深淵邊上,觀看著已經過往許久的人生,發現我更多的時候是迷戀上這深淵,而非駭怕,在一個接著一樁、星羅密布的閱讀與探究的鎖鏈上,我是完全不可能失足墜落的了,反倒是:凝視著這深不可測的傲岸,有時會讓我陳舊老套的閱讀,再現詩意與新意。

人,生而恐懼時間,因而必須找到各種事物來填滿它,現代人靠工作、手機、追劇、看電視、社交、電玩……來迴避、閃躲、忘卻深淵,但我的經驗裡,唯有閱讀能幫你構建一條生命意義的軌道,最終能讓你在深淵的邊上凝視深淵,也享受著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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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偉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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