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張曼娟專欄:星星壞掉的夜晚

出版時間:2019/09/20 06:44

張曼娟/作家

那一夜,應該是因為電扇忽然停止,我才醒過來的吧?或許因為太燠熱,根本沒有睡著。按理說九月下旬,不該這麼高溫的,我伸手從不尋常的暗黑中摸到電燈開關,搖動就開始了。在劇烈的晃動中起身,意識到這不是普通的地震,對面房間的父母大聲呼喚我,我想跑到他們房間去,卻邁不開步子,地板在哪裡?我踩不到,像個布娃娃那樣被甩來甩去。整幢大樓在尖叫;水管裡的水發出銳利的竄動聲;客廳的玻璃屏風倒地破碎,震耳欲聾,瞬間以為整個家都粉碎了。原來是這樣結束的嗎?我感覺荒謬,當年唐山大地震,父族的親人死傷慘重,怎麼家族的命運竟如此雷同?

這是二十年前,永難忘懷的九二一大震。震央在南投,電塔被震倒,從中部到北部,全都停電了。父親摸出一台裝電池的小收音機,那就是與世界唯一的連繫了。我們三個人抖瑟的縮在沙發上,遍地都是傾倒零亂的傢俱與雜物,卻沒人想去收拾清理,因為餘震始終沒有停,不知道我們能不能活著看見太陽。

過了兩天,驚魂甫定,想起在埔里開野菜館的好友了。我不分晝夜的打電話,餐廳不通就打家裡,卻怎麼也連絡不上。電視新聞裡坍塌的房屋,陷裂的大地,廣場上一座又一座搭起的帳棚,使我無法入睡。

有人叫我去公布罹難者名單的網站查詢,我在睡不著的夜晚,顫抖著查詢了。第二天,便打電話到帳棚區去找人,留下自己的名字,以及要尋找的人的姓名。當天晚上,好友芳姿打來電話,她說:「有人告訴我們,說妳在找我們,我們沒事。」話還沒說完,在這一頭與另一頭的我們,便放聲大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芳姿與子華這對夫妻,命運完全翻轉。他們結束原本要展店的野菜館,為了安置及守護地震後無家可歸的老人,成立了「長青村」,支持照護許多老人與弱勢家庭。多少人因為這場大震,意外翻轉出截然不同的人生?

十年前,作家孫梓評出版童書《星星壞掉了》,寫的是一個倖存者小傑,在地震中失去父親的成長故事:「小傑記憶中的最後一眼,家裡到處是散落的石塊,天是黑的,地是黑的,星星也是黑的,就像壞掉了一樣。」許多孩子因此認識也感知了九二一。星星壞掉的那個夜晚,我們將以怎樣的意義去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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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曼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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