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評論】沈有忠:政黨認同解構的年代

出版時間:2019/10/10 17:29

前言:
在民主化啟動以後,台灣政黨政治是建立在國家認同差異的議題上,透過台灣主體意識以及大中華意識的競爭,形成了泛藍與泛綠兩大板塊。 
但隨著新興世代取得投票權,上個世代選民一波又一批退場,台灣主體意識成為理所當然,大中華意識則逐漸衰退,政黨政治的競爭邏輯也慢慢出現質變。
 



沈有忠/東海大學政治系教授、亞洲政經與和平交流協會理事長
 
在政黨政治發展的歷程裡,一個政黨要能長期而且穩定的存在,必須建構在選民藉由心理層面對這個政黨所產生的政黨認同。一般而言,在建構政黨認同的議題上,如果是透過族群階級、國家認同、宗教信仰等,我們所謂的前物質主義差異,這樣的政黨認同是非常穩定、強烈而且持久。
 
相反的,如果是因為物質利益、魅力領袖、短期政策上產生對特定政黨的支持,這樣的支持會因為利益消失、領袖魅力下降、或是政策失效,也跟著消解這些選民的政黨認同,進而發生政黨重組。
 
在當代政黨政治的發展上,以歐陸為例,左派的工黨、社會黨是建構在階級認同上、而基督教民主黨則是建構在宗教認同,這些政黨都可以有極為穩固的基本盤,每次選舉的支持度可以高高低低,這是伴隨短期事件或選舉策略所影響。但不至於一夕之間崩盤瓦解,政黨體系相對穩定。
 
隨著階級屬性的淡化、宗教影響力下降、國族認同的衝突也趨緩,選民和政黨之間這種無可取代的意識形態連結,也不再牢固。冷戰結束以及網路世代的成長,帶來的是一群更有自主意識、政黨忠誠度低、甚至不參與投票的選民結構。政黨政治進入了政黨認同解構、體系快速重組的年代。
 
台灣的政黨政治,藍綠兩大政黨在台灣民主化啟動以後,是建立在國家認同差異的議題上,透過台灣主體意識以及大中華意識的競爭,形成了泛藍與泛綠兩大板塊,基本盤也牢不可破。
 
但隨著新興世代一批又一批的取得投票權,上個世代的選民也一波又一批的退場,台灣主體意識成為理所當然,大中華意識則逐漸衰退,政黨政治的競爭邏輯也慢慢出現質變,加上社會分歧的新興價值不斷出現,使得政黨認同下降、政黨重組速度加快的現象,在台灣更是顯著。
 
過去台灣幾波的政黨重組,例如新黨、台聯的出現,是發生在深綠、深藍的部分。這是因為國族認同因為選舉而重構,使得激進的統與獨取得了動員的能量。但在2016年時代力量的出現,敲響了當前政黨認同消解的鐘聲。
 
新興世代追求的,除了自然存在的台灣本土意識,更多的是要追求這個世代的價值,也就是公平、正義、透明、廉能、人權等,後物質的道德性議題。這些新興世代獨立選民大量成長,他們先天上對民進黨或國民黨的政黨認同本來就低,加上議題變化的快速,使得政黨重組的速度也隨之加快。時代力量在2016一舉成為立法院第三大黨,不到4年,就因為路線分歧而快速分裂,如今面對泡沫化的危機。
 
2020年的總統與國會選舉,在郭台銘與柯文哲合作下,即將再次啟動政黨重組。這一波的政黨重組,仍舊是發生在中間、獨立、政黨忠誠偏低的選民。柯文哲創立的民眾黨,是植基於厭惡藍綠的獨立選民為主,單靠柯粉就已經有不可小覷的選票基礎。
 
後續隨著郭台銘從國民黨離開,也因為韓國瑜的排擠效應,而使郭台銘帶出一塊對國民黨失望,對韓國瑜不報期待的選民。這樣的政黨重組,短期當然影響立法院的生態,但長期來看是否會穩定發展出藍綠之外的第三勢力,則有待觀察。
 
民眾黨的短期影響,在於對建構國會多數的衝擊。從2008選舉制度修改以來,立法院始終存在單一政黨過半。民眾黨是否真能達到如柯文哲在選前所預期,讓立法院出現多黨不過半的結構?端視民眾黨能夠吸引多少藍綠之外的獨立選民。
 
如果只是在席次數上取代時代力量,或是取代親民黨,而仍舊由民進黨或國民黨單一政黨過半,那麼民眾黨也只能是如同現在的親民黨或時代力量一樣,單純的做為立法院的一個小黨,影響力仍舊相當有限。再者,如果真的多黨不過半,會有聯合內閣的產生嗎?恐怕也不一定。
 
在前總統陳水扁執政的經驗來看,立法院即使多黨不過半,也是由總統任命同黨的行政院長來組閣,儘管在國會沒有過半的席次基礎,仍舊可以穩定執政。因此,就算真的出現多黨不過半,而民眾黨成為過半與否的關鍵小黨,除非有強大且明顯的民意呼籲聯合內閣,或是選前就有協議,否則聯合內閣的政府型態仍舊不容易出現。
 
其次,就政黨的穩定度來看,藍綠之外的獨立選民是增加的,但如果民眾黨只是建立在柯文哲與郭台銘兩個人的聲望上,那這個政黨的持續力仍舊存疑。這是因為這些淺藍或淺綠、或是新世代的獨立選民,可以因為政治人物的短期操作而結合,但如果欠缺心理上的認同,欠缺穩定的、長期的而且是有對國家與社會建設性的理念認同,那麼只要政治人物聲望下墜,這批選民就會另尋支持的標的,而再次引發政黨重組。
 
時代力量就是一個例證。再者,單靠個別政治人物一人撐全黨的政黨,也會隨著政治領袖的凋零而泡沫,親民黨是另一個例證。
 
第三,就柯、郭二人的合作基礎來看,民眾黨如果涵蓋了郭台銘與柯文哲的兩路人馬,選舉的時候可以藉由雙母雞拉抬聲勢,但選後卻不一定會出現和諧的雙領導。當前的柯、郭之所以能夠合作,主要還是基於共同反對藍綠,而不是雙方對於國政藍圖有共同的願景。一旦真的突破藍綠的夾擊,在涉及國家重大政策時,兩人在意識形態的差異將會檯面化。
 
柯文哲說自己是墨綠、討厭外省人;郭台銘則是永遠的中華民國派,這兩人要如何在兩岸關係、國家認同、族群政治等議題上合作,也令人十分好奇。一旦在這些議題上產生齟齬,以柯、郭兩人剛烈與爽快的個性,馬上就分道揚鑣也不無可能。
 
第四,就民眾黨對外尋求合作對象來看,既然郭台銘和柯文哲有著意識形態上的差異,那麼在立法院要選擇和國民黨合作,還是和民進黨合作,抑或成為忠誠的反對黨,也是一個不容易解決的問題。如果要成為忠誠的反對黨,堅持第三勢力的主體性,就要放棄聯合內閣的願景。
 
如果要選擇藍綠其一來合作,當前柯文哲攻擊蔡英文與民進黨,尤其是新潮流,而郭台銘切割國民黨與韓國瑜,這些選舉期的紛擾,也將成為選後民眾黨與民進黨或國民黨合作的障礙。
 
就意識形態的定位而言,柯文哲帶來年輕與中間選票,郭台銘則可以吸納中間偏藍的選票,在光譜上民眾黨雖然在民進黨和國民黨中間,但在關鍵或重大的法案上不可能兩面搖擺。民眾黨一旦進入立法院,該如何自我定位,選擇與那個政黨合作,也將影響民眾黨後續發展的動能。
 
除了立法院的生態將更加複雜之外,柯、郭合作所拉抬的民眾黨,對現存小黨的衝擊,尤其是時代力量,將大於對民進黨、國民黨這兩大政黨的影響。一方面民進黨、國民黨仍舊佔據了國族認同這個議題的兩端,民眾黨不容易取代任何一方,另一方面時代力量的起家就是獨立選民,這和民眾黨高度重疊。
 
此外,時代力量目前本身又陷入路線爭議,為了掙脫「小綠」的定位,在總統大選上是否支持蔡英文總統,引發了該黨的分裂。如今柯文哲創立民眾黨,吸納了不少年輕族群,對時代力量造成了巨大的威脅。時代力量可以說正站在內憂外患的十字路口,政黨票能否挺過5%的門檻,是該黨是否會泡沫化的關鍵。如果該黨為了生存,選擇放棄與柯文哲競爭年輕選票,而轉向激進的本土路線,等於和台聯完全重疊,政黨發展的未來性也將完全受限。
 
另一個目前在立法院還擁有黨團的小黨—親民黨,現在看來更是搖搖欲墜。幾波民調下來,都沒有超過5%的支持度,甚至只在1%徘徊。看起來即使沒有民眾黨的壓力,自己也已經面臨泡沫化的危機。對親民黨而言,目前可以出手的一張牌,就是藉由提名總統候選人以拉抬聲勢,來解國會全軍覆沒的危機。
 
對於親民黨來說,一直以來都是宋楚瑜個人政黨,隨著宋楚瑜的年紀越來越高、影響力越來越低,親民黨如果無法在此次藉由總統提名來培養新的領導,或至少延續聲勢,2020也可能會是宋楚瑜與親民黨的最終一戰。
 
總之,柯文哲與郭台銘雙母雞拉抬下的民眾黨,短期吸納了政黨認同偏低的獨立選民,將再一次的政黨重組。明年進入國會應該只是該黨的低標,目前看來也不難達陣。如果民眾黨能夠一舉讓立法院多黨不過半,佔據關鍵少數,甚至順利加入聯合內閣,取得更多決策權與執政資源,則可以視為民眾黨在長期來看戰略上的勝利。
 
藉由進入立法院甚至加入聯合內閣,以供輸柯文哲與郭台銘在政治上持續性的影響力,是柯、郭兩人的共同目標。但除了突破藍綠格局這個短期目的之外,柯、郭兩人如何在本質上較積極的去建構一個穩定的、具有發展性的國政藍圖與共識,可能是該黨在進入國會之後,是否能站穩腳步,持續發展,更甚至於能夠真正開拓出藍綠之外第三勢力的根本問題。
 
政黨認同解構的年代已經開始,時代力量、民眾黨都是靠著這一批選民崛起國會,但能否擺脫依附政治明星才能存活的宿命,就要看這些政黨能否在新的價值以及快速流動的選民上,找到立足點,並且發展穩定的論述。如果只是靠著政治人物短期的操作,下一波的政黨重組仍將隨時啟動。
 

本新聞文字、照片、影片專供蘋果「升級壹會員」閱覽,版權所有,禁止任何媒體、社群網站、論壇,在紙本或網路部分引用、改寫、轉貼分享,違者必究。

下載「蘋果新聞網APP


有話要說 投稿「即時論壇」
更多

《最新》

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