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政經學家孔誥烽:從「雨革」到反送中的抗暴演化路

出版時間:2019/10/13 21:00

孔誥烽/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偉森費特政治經濟學教授

我6月初時訪問台灣,教一個密集研究所課程,涵蓋中國的威權韌性與香港的民主運動。其間,學生問到香港反對《逃犯條例》修訂的運動會發展成怎樣,6月9日的大遊行會多少人。我那時只是冷冷的判斷,9日大遊行應該會很多人,「和理非」上完街後,政府不會理,條例最後也會通過。

結果6月9日大遊行之後,6月12日政府要強行通過法案時,發生「勇武」示威者與警察在立法會外激烈衝突,政府被迫暫緩立法。這個妥協並無阻止示威者在隨後整個夏天繼續抗爭,爭取撤案,而6月12日起不斷升級的警察暴力,則使反警暴成為新的抗爭動能。連串抗議行動包括7月1日示威者攻進立法會塗鴉特區區徽、7月21日中聯辦外中國國徽被墨水彈塗污,多處中國國旗被拆下來踐踏拋下海。運動體現的反中意識,十分明顯。

到了9月,這場反送中大風暴便於2014年的「雨傘革命」5周年接合上。當初「雨革」的首要要求:我要真普選,早已成為這次運動缺一不可的五大訴求之一。現在香港經歷的「反中抗暴」運動,明顯是「雨傘革命」的延續。

「雨革」示威者以雨傘擋胡椒噴霧和催淚彈,到後期抵擋黑社會警察暴力進擊用的盾牌、眼罩、頭盔,再到2016年旺角「魚蛋革命」抗爭者面對警察暴力時砸石抗爭,再到現在的黑衣蒙面防毒面罩全副裝備,體現了勇武示威者自衛行動的連續演化史。

從「雨革」到今天,我們看到香港反對運動最重要的演化,還是意識上的演化。「雨革」展開時,參與的年輕人,已經展現出強大的香港主體意識。但這個香港命運共同體掌握香港自己命運,要以住民自決方式決定香港前途政制的意識,當時卻仍被老一輩的大中華意識壓制著。

當時學聯組織罷課,最初使用的口號是「命運自決」,清楚指向香港人實行住民前途自決的法律權利。這個權利,本來由聯合國賦予包括香港人在內的所有被殖民的人民。但中共1971年加入聯合國後,第二年即要求將香港(和澳門)剔除於殖民地名單之外,從此奪走了本來屬於香港人的自決權。 

但不知為何,「佔領運動」的「大台」,後來一律將清晰的「命運自決」口號,模糊化成語意不清的「命運自主」。有當事人稱這個改動,是因為有學運長輩擔心自決口號會激怒中共,所以應該軟化為「自主」。到底實情是怎樣,恐怕要在未來等歷史學者去考究。

到了當年的10月1日,部分佔領者準備衝擊金紫荊廣場的中國國旗升旗禮。但又有老人家擔心中共最愛面子,若示威者令升旗禮無法進行,當局將會老羞成怒,後果不堪設想。結果十一早上嘗試衝擊典禮者被其他示威者阻擋,最後衝擊並無發生。

上一代的反對運動者,老覺得做事總要留一線,不要激怒中共,認為假若中共知道大家的心跡,就會真誠對話,邀請你入中聯辦討論政改,最後便有真普選。結果是,「雨革」的失敗,和失敗後中共向香港反對派大舉進攻,任意取消候選和當選立法會議員的資格,甚至連最溫和的「雨革」領袖,也被關進獄中。

參與過「雨革」的大學教師,也相繼在不同理由下被終止教席。大家看在眼裡,理解到除非你成為一點獨立思考也沒有、百分百中共的人,不然你無論怎樣想做一個中共接受的「忠誠反對派」,中共都會以敵我矛盾來看你。現在連李嘉誠撤資、罵反對派罵得不夠狠,也激怒中共,常常被中共點名批判。

這次反送中抗暴運動,抗爭者的這些心障都解開了。示威者喊當年本土民主前線的口號「光復香港 時代革命」,遭到林鄭和中國國務院在記者會批判是港獨。跟著一些反對派長輩,也跟著中共的定性起舞,建議示威者以後不要用這句口號。結果是這個口號越唱越紅,最後更進入了「香港國歌」《願榮光歸香港》之中,根本不理中共。

香港人已經覺醒。傘後中共加劇強力鎮壓香港,任意取消年輕人參選資格、取消高票當選議員資格、拘捕監控和平示威者、跨境綁架、加緊控制校園、驅逐外國記者、以言入罪取締政治組織(香港民族黨),直到嘗試推動《逃犯條例》將跨境拘捕常態化,這些都是雨傘革命失敗後,北京向香港做出大報復,殺紅了眼的體現。

但雨傘革命並非徒勞無功,而是孕育出今天的反送中抗暴運動。這個運動,已經成功擊退了《逃犯條例》,也令之前幾次在美國國會提出後都不了了之的《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案》,獲通過的機會大增。這兩個成果之後,運動將會如何發展?現在誰也說不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香港人已經對北京放棄幻想,準備長期抗戰。

運動縱使會時起時落,將來可能會暫時緩和,但每次的緩和,只會是將來更大爆發的前奏。香港主體意識的潘朵拉盒子已經打開,無法逆轉。這將會是一場香港對抗中國極權、爭取自決的漫長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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