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陳旦:「安全」不要在血淚之後才呼喊

出版時間:2019/10/13 21:06

賀陳旦/交通部前部長

上個月9月21日上午,在花蓮有1個7歲孩童死於機車輪下;10月10日深夜,桃園街頭1個29歲消夜外送騎士被貨車撞死,再1個星期,就是宜蘭普悠瑪事故1周年。這些不幸、這些悲慟,各有肇因、各有路況,可也都是台灣交通死亡1年2750人,高居全球醜名前茅的寫實狀況!國人天天拼選舉,要不要稍微轉頭注意一下,問問自己,我們怎麼把國家搞得這麼不安全?家人血淚後的聲聲呼喊能不能讓我們下決心?

9月21日不幸事故發生在台9線162公里,是山區和花蓮市區間的平原路段,雙向各兩車道,道路寬又直,速限是60公里,前後沒有測速預警標誌,一般開車容易超速。何姓小童往生時機車是否超速?或是因為前面有小客車迴轉分神,而不及減速肇事?這要留待肇事鑑定再釐清。然而,有什麼是從這個不幸看到的系統缺失,看到的根本教訓?

10月10日車禍發生在桃園市博愛路,路幅不寬,但深夜11時,會不會因為車少加速,也待進一步鑑定。但據告馬姓騎士一天跑外送17趟,又要接消夜單,會不會太累?或者搶時間疏忽路況?恐怕都再難求證。這兩天媒體也在追問外送業的僱用和計酬,顯然這類新興外送業按件計酬甚而額外加給的報酬方式,一定會迫使外送員搶時間、冒危險、冒違規超速搶單。這很可能是馬姓騎士死亡的根本原因。這是不是我們痛定思痛該切實檢討的角度?

台灣車禍死傷多,有太多地方該檢討,最根本要克服的是我們「對速度的偏愛」。高速公路逢假日塞車是如此,購買普悠瑪列車是如此,堅持高鐵延伸到屏東的人,也是抱著這樣的心理。
9月21日車禍地點在和中部落,60公里的時速對於村裡的居民實在太快!近年來歐洲先進國家對市區非穿越性道路的速限,都從時速50公里降低為時速30公里,因為從人車反應時間加上車速造成撞擊力道,前者車禍致死率是後者的8倍!基於保護生命,基於人本,歐洲人寧可選擇「車開慢一點」。

對於忍受不得塞車的國人,對於動輒要求闢建外環道的開發商,對於習慣把道路整建筆直寬敞的工程師,恐怕完全無法理解這樣的交通理論。但是,也只有倡導這樣根本的生命主張,才能鼓勵主持市政者敢於「扎根基礎 、細部管理」把人本衍生在細緻的空間設計和尊重傳統的多元文化中,發展成有人味、集人才和有競爭力,為我們津津樂訪的先進都市,不是嗎?

我們車禍多的另一個原因是車輛,我們沒有完整的車輛管理體系。商用車中靠行車比例太高,車輛和駕駛的品質都難落實。更大量的個人交通方面,停車困難,使得機動性高的機車一直是主要交通工具,又因為當政者討好民意,減免機車成本甚而執法寬鬆,使得管理機車的市場機制和公權力手段都失靈,機車肇致交通安全防線大潰敗。台灣每年死傷人數7成是機車族,使得我們交通死亡在全球名列前茅,每10萬人死亡數是歐日先進國家的3至4倍。18至24歲初入社會死傷最高,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慟年年攀高。

近5年,重機開放行駛快速道路,財政部降低貨物稅,再加上電動機車潮瘋行銷,3項利多下機車有了新族群。(雙北捷運方便、公共自行車便宜和Uber普及,機車持有近年不降回升就是明證)新機車比以往的車種速度快、車又重,肉包鐵的風險更高。(台北市統計重機車肇事率是一般機車8倍又是另一明證。)

10月10日外送員死亡的不幸,就凸顯了外送業利用眾多既有機車族承攬送食的後果:降低成本下粗糙甚而不人道的管理;搶速度計酬下對交通安全的重大威脅。等於是我們讓不負責的運輸業,藉著網路,驅使原來就難管理的機車搶時間做更多危險行為!這怎麼可以坐視不管?

綜上,我們要承認,現今的交通環境真是不安全:民意習於追快、道路設計為車不顧人、騎乘機車的風險(對己對人)越加升高。這真是慚愧,真是該改!在普悠瑪事故前夕,高喊安全(實際上只在乎「究責」)的眾高官,願不願意從9月21日和10月10日兩件心碎的事故,切實責求以下改革:

(1)速度方面:定期公布高速公路慣性惡性超速車輛(可姑隱部分車牌數字);逐年檢討減少測速預告標誌(現有約2000處,3年內減半);從學校醫院附近開始厲行30公里速限(配置區間測速科技執法設備)。

(2)道路方面:公路經過聚落同市區道路車道寬一律減為3公尺;全國公路至少一側要有寬逾2公尺的人行道;聚落區人行橫穿公路之間距與避撞設計應參照市區道路標準。

(3)車輛方面:汽機車保費應和重大肇事連動;重機車應裝置車速紀錄器;共享式公共機車車速應設定速限為60公里;快遞業(含送餐)應要求有相當自備車輛,逐年提高電動車比例,並比照公共機車設定60公里速限。

以上建議,離先進國家安全與人本還差很遠!但是幾乎全部都是交通執行機構分內權責,用回應普悠瑪龐大輿論的眼角餘光就足以啟動。何家小童走了,馬家父母送走了黑髮孝子,兩家的血淚呼喊,我們聽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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