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成英姝專欄:笑與哭

出版時間:2019/10/16 18:12

成英姝/作家

年輕時偶爾跟前輩去KTV,好多人特別鍾愛唱《小丑》,那時覺得天啊為什麼?現在想想,中年人在江湖,大家都覺得自己成天戴著笑容面具,內心在哭,誰願意!

電影《小丑》裡瓦昆菲尼克斯總是用手咧開自己的嘴,硬是做一個「笑」臉。人家說笑總是好的,伸手不打笑臉人,笑給人帶來愉悅,大笑有益健康,心理學說讓自己常笑,笑多了內心也會真歡喜。法國哲學家伯格森寫了一本專門談笑的書(但他談的其實是「可笑」這件事吧),說到底,笑,是什麼?

我在表演課放張曼玉在《甜蜜蜜》裡經典的一場由笑轉哭(真可怕,現在的年輕人根本沒看過張曼玉演戲,對她的地位也沒概念)給學生看,曾志偉和張曼玉初見時,她是個很現實的,不快樂的人,他想逗她笑,活著的時候都沒成,她回報他一個笑,是他再也看不到的時候,她想跟人說:瞧他這人多滑稽,但心裡全是痛和蒼涼,這笑變成哭,也就半分鐘,但說的就是她整個人生遭遇了,她一生的悲歡、冷暖、好運壞運、欲望、失落,全都濃縮在這幾十秒裡面了。說這是表演的層次不對的,這是談情緒的層次,情緒在底下,層層疊疊幽深險惡,未必理得出道理,上面浮出的東西是自發的。

笑根本不應該作為一個獨立題目拿出來談,就像你不可以把銅板的正反面切開,更正確地說,就沒有絕對的單獨的叫做笑的東西,笑裡面一定有哭,哭裡面一定有笑。

我聽過很多人說自己不快樂,不會快樂,不奢求快樂了。我從二十歲就意識到自己有快樂不能症,常相信我這一生如果死掉應該是自殺身亡,面對一堆自居專家整天說要教你快樂,我嗤之以鼻,想寫一本書叫《不快樂又怎樣》。但年輕時說不快樂,時候沒到呢,前菜都算不上,有一天你會真正見識到什麼叫痛苦,你現在感受的,萬分之一不到,比起這世界、這人生將會吃乾扒淨你的,你這些年輕的憤怒、空洞、無望,只不過是顧盼自憐的程度。以前我以為我不愛這個世界,我不愛人,我不愛人生,所以才不快樂,現在忽然有個體悟,或者相反,我其實正因為愛,所以才不快樂。

我也會對著鏡子咧開嘴,讓自己笑,不為高興,只是哭臉難看,哭喪著臉的肌肉太鬆弛,太邋遢。但我知道笑不只是笑,哭也不只是哭,快樂跟不快樂分不開,總是混雜在一起。都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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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英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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