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楊索專欄:冰的與熱的

出版時間:2019/10/18 19:37

楊索/作家

那日中午在老王記排隊,我被引入併桌,一張圓桌,左邊是三個年輕女孩,右邊是一男一女。他們的牛肉麵先端上來,年輕女生唧唧喳喳廣東話,興奮地拍照。右手旁的男人突然冒出一句:「我這歲數,能有一國兩制就很不錯了。」

圓桌很小,他此話不知向誰說,女伴並未附和、轉開了話題。三個女生安靜下來,筷匙動得很慢,這碗麵也太燙了。我的清燉牛肉湯與泡菜送來了,舀湯時,身旁男子吼起來:「今天湯頭不對,完全沒入味。」眼前的牛肉湯似凝結了一層黃油,冰的!我體腔沼氣熊熊燃起。

小圓桌眾人埋頭,這對男女先走了。我忍不住開口問:「你們來台北玩嗎,來多久了?」鄰近我的女孩含笑回說:「來三天,這是最後一天。」我問了一個白癡籠統的問題:「你們好嗎?」三位女孩禮貌微笑,沒有回答。

我們前後付帳離開。十月陽光燦亮,她們趕著最後的行程。我看著三個陌生背影,憂思迴旋著。男子刺耳的冷箭;女孩們沉默喝湯的表情;我暗暗想翻桌的衝動,交錯於那日午后。

意興闌珊之際,我去上上買了杯拿鐵,在中山堂廣場坐著,廣場周邊的兩人座,刻意設計成中間突起或間隔距離的小單座,這種設計在巴黎地下鐵很多,就是不讓街友躺臥冰的感覺又升上來。之後漫步至二二八公園,小水塘內外頗喧囂,迷航候鳥、野鴿子、野鳥、松鼠跳躍搶食,水塘錯落石頭有鷺鷥、野鴨、雀鳥倘佯。十月仍有蛙鳴,如小鼓鳴奏聲。世界依然美麗,季節遞嬗如昔。

我的鬱悶像一種強迫症,對正在崩塌的景象無能為力,卻自虐地一再凝視。那麼遠,那麼近,人能對周遭發生的事無感嗎?即使是飛鳥走獸避禍時,不也都成群成列、相互守護?

那麼近,綢繆緊依的人群,無法對話,心隔得那麼遠。許多結打得太深了,形成終極性的無解。吵鬧、叫囂、謾罵的背後,是何種形狀的拼圖,或是集體性的病染膏肓?

很久很久以前,當有人開啟一段歷史。啊!從前的人活在一個什麼都能說、都能寫,什麼都能主張的時代,他們既幸福又愚昧,狂野追尋,最後像兩列對撞火車,燒盡了從未也不復返的燦爛時光。如果能夠,他們說,假如能重回時代現場,撥動轉轍器,歷史就可以改寫了。如果能夠,在這座我所蹀躞的園林中,風吹輕柔一點,日光灑潑一些,天地猶如新造,一切都有盼望。


 

本新聞文字、照片、影片專供蘋果「升級壹會員」閱覽,版權所有,禁止任何媒體、社群網站、論壇,在紙本或網路部分引用、改寫、轉貼分享,違者必究。

關鍵字

楊索

下載「蘋果新聞網APP


有話要說 投稿「即時論壇」
更多

《最新》

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