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偉雄專欄:好光亮啊,你這黑暗——說說《小丑》

出版時間:2019/10/22 21:01

詹偉雄/文化評論者

雖然有好些朋友不同意,我仍然這麼認為:《小丑》是今年最好看的電影,比同樣賣座的韓國電影《寄生上流》,還好看三分。

今年的坎城影展金棕櫚獎頒給《寄生上流》,而威尼斯的金獅獎最佳影片則給了《小丑》,這兩部影片都具有強大的商業意圖,卻分別在強調藝術與獨創氣質的歐洲兩大影展掄元,意義非凡。

在文化消費市場中,作品與作品之間的「互文性」(intertexuality)影響是常見的,會有2019年的《小丑》,當然與2008年上映的《黑暗騎士》有關,在當年的那部電影裡,澳洲籍的男演員希斯萊傑演活了性格乖張、暴戾,卻惹人垂憐的「小丑」角色,讓人忘記了電影的男主角其實是蝙蝠俠,而他在電影還未上映前,離奇暴斃在紐約蘇荷區的住所裡,更讓電影鬱積了不凡張力。

在DC漫畫改編的《小丑》電影中,希斯萊傑不是唯一的小丑,但他第一次透露了這個殺人如麻的反派,不只是戴著小丑面具、進行歡樂與殺戮的單純反差嘲諷而已,他還有個深邃的心事。譬如他解釋:為何他的嘴邊兩角有兩道疤痕,那是因為童年之時,目睹酒鬼父親搶下自衛母親手中的尖刀,一步步走向驚恐的孩子:「為何這麼嚴肅?」他把刀深入我的嘴巴:「讓我們為這個臉裝上笑容。」

更具哲學性的是這一句:「我為什麼笑?因為那讓人們困惑。笑,比起跟人解釋那些在你內在裡面殺死你的事情,要容易上許多。」2019年的《小丑》首映,選在澳洲,而且是希斯萊傑生日的4月4日,並非偶然。

因為2008年的那個小丑太讓人記憶深刻,才會有2019年作為「小丑前傳」的《小丑》誕生,自然,飾演小丑的瓦昆菲尼克斯會被拿來與前人比較,而且有著只能「更勝於藍」的無比壓力。看完全片,不禁為菲尼克斯的表演喝采,他不是萊傑的小丑,而是自己的小丑,有一幕他赤身鼓起受怒的怨氣,暴瘦身軀隆起高亢的肋骨,那強烈的身體感,讓人深深動容。菲尼克斯雖然三度提名奧斯卡,都沒有獲獎,但他已當過坎城與威尼斯雙料影帝,不需要對外界證明什麼了,他所需的,只是很風火地揣摩出一個處處受驚的弱者小丑,怎麼樣透過驚喜地初嘗暴力,而走出下一段自信勃勃的康莊大道。

所以,我也和許多其他影迷一樣,如果到了紐約,要去拜訪菲尼克斯換上他的棗紅色小丑西裝,內襯駝黃背心的裝束,跳著曼妙舞步所走下的人生轉折台階,地址是:1165 Shakespeare Ave, The Bronx, NY 10452, USA——分享一下那重生的喜悅。

從神經犯罪心理學的學門看,小丑身上具有的是一種稱之為「分裂型人格障礙」(schizotypal personality disorder)的痛苦,它的特徵是腦袋光怪陸離,言行舉止外表非常突兀,沒有好友,社會關係僅剩下家人,情緒問題纏身,常常一下子飛上天堂,一下子又墜入地獄。

觀眾透過電影可以感受的是:這看起來完全像是個人問題的疾病,卻是整個社會所牽引造成的,電影導演和劇組,透過威力強大的聲光畫影,以及演員幾乎超越個人臨界點的表演,將這種疼痛感絲絲入扣地感染開來(這正是火熱票房的由來),觀眾們清楚知道自己不是小丑,但或多或少都分享著他極端命運的一小部分,小丑暴力殺人,那是我們做不出來的事,但在情緒那麼跌宕起伏的122分鐘裡,觀眾明白了邊緣人的處境,明白了黑暗世界曾有的赤裸純真,我們的靈魂都些許變大了。

我個人特別喜歡冰島女音樂家Hildur Guenadottir所作的配樂,她的兩部前作《怒火邊界》(2015)與《異星入境》(2016)都讓我感受到電影配樂走出了新境界,不再是用一個大樂團與明顯的旋律線吃定整部電影,而是能用電子音樂界定一個龐大、多層次的聲場,帶著強大的心理學色彩。

這音樂特別適合輝映小丑菲尼克斯的一段獨白:「我過去一直以為我的人生是一場悲劇,但現在我明白了,它是個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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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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