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之專欄:離亂流浪與共同體認同

出版時間:2019/10/23 21:18

杭之/政論家、國安會前副秘書長

網路上流傳一篇文章,敘述一位眷村長大者對韓流現象的說法。說韓國瑜現象的要害是重返往日時光。說在造勢場合唱《夜襲》,是在喚起戒嚴時期的眷村意識,找回失落。說眷村是老蔣刻意製造的小中國,怕這群人將身心安頓在台灣,就沒人要反攻大陸了,所以眷村是某種人為的社會孤島,讓他們持續保有流浪者的心態。

這說法的對錯,我沒有能力判斷。但有兩件年少經歷,半世紀來記憶如新,跟這沾點邊。50年前,我兩度駐戍馬祖、烏坵,陣地都在島上高地。晚飯後,只要沒下雨,每天都可見到三兩老兵坐在砲陣地上,呆呆望著清晰可見的對岸山河,直到天黑。當時年少不很懂,年齒日長,慢慢懂了,孑然一身的老兵想家,回不了家。

大學時,有同學是中高階軍官子弟,他告訴我,他家每年過年,祭拜祖先後,父親會諄諄訓誨:好好讀書,畢業後出國,家裡供不起,要拿獎學金。他說,他父親曾參加一大型參謀作業,知道反攻大陸是不可能了,台灣又沒有根,所以只能要他們努力讀書出國。後來我知道,那是策劃反攻大陸、最後擱置的「國光計畫」。

1949年的歷史是一段很特殊的現象。那個以權力者為主角產生的動盪不只帶來殺戮,也帶來離亂、失根、流浪……,台灣特殊的眷村就是其產物。眷村有它特殊的文化、精神氛圍,已有不少動人的文學作品刻劃了。離這現象很遠的我偶然遇見的幾件事或許就是雪泥鴻爪,連結著離亂、失根、流浪、鄉愁……。

離亂、失根、流浪是文學上永恆的主題。也可算是流亡者的E. Said曾說流亡是強行在人與其故鄉之間、在自我與其真實家園之間撕開的一道難以癒合的傷口,是一種無家。他說那極大的哀傷是永遠也無法克服的。在眷村現象上,這些元素粗看也有。然而,在台灣的眷村現象有個很特別的地方。

流亡者在不是「家」的流浪地,現實上往往是弱勢的,即便為了克服無家的哀傷創造了種種光榮的甚至勝利的故事。但台灣的眷村在一段時間內卻有著遷佔者「宅茲中國」的強勢,這種強勢使得這特定的群體在時空變遷後拒絕調適,往日時光是他們永駐的記憶。本文開始時提到的那篇文章所說的,那種刻意停留在「流浪」,應該就是這意思。這是強勢,也是弱勢。流浪總是想回家的,E. Said評論猶太哲學家T. Adorno在流亡中寫作是源於一個信念,只有在寫作中才能真正得到家,即便這是脆弱的家。

在離亂世界中,要回家,要克服「無家」,只能克服流浪,只能認同,認同於普遍主義的共同體,克制部落主義(tribalism)的封閉性,將認同於特定族裔或群體之優位性讓位給對普遍主義之政治共同體的認同,也就是說,成為政治共同體的公民。

台灣的不幸是,我們不幸地在程度不一的排他主義中糾纏於情緒性認同中,而太少著力於政治共同體之建構,也就是通過社會整合的現代形式 ── 交往、商談和正當的法律,建立正義的政治體制,並將此政治體制立基於公正、自由的政治文化中,讓J. Habermas所鼓吹的「憲政愛國主義」可以取代原先的民族(或部落)主義所佔據的地位。

韓流現象是一種社會反常,有它複雜的背景,但要它過去,要建設健康的政治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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