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張惠菁專欄:一名告密者的養成

出版時間:2019/11/09 19:40

張惠菁/作家

勒卡雷的《完美的間諜》是一本讓人揪心的書。它的主角馬格納斯從在學校的時候,就是一名職業學生、告密者——在冷戰期間,他替英國情報單位監視外國流亡人士、左傾份子的活動。從學校畢業後他繼續為情報單位效力,成了專業的間諜。住在維也納,有妻有兒,風度翩翩舉止合度。

最初的告密者是怎麼煉成的?勒卡雷把自己一部分的人生經歷賦予了這個角色,其中最主要的就是他的父親——勒卡雷的父親是一位出入世界各地、上流社交圈,充滿魅力的詐欺慣犯。這位詐欺師在許多和他相處過的人眼裡,是舉世罕見,人最好、最激勵人心的紳士。在他的兒子的眼中,一定也曾經是這樣魅力四射的父親形象,直到兒子長大,開始覺得蹊蹺,開始發現他父親的話有一些不會兌現。這位詐欺師即使在自己兒子面前,也不會清楚區分真實與謊言,因為那條界線根本不存在,夢想總是說著說著就實現了,或是故事走著走著就走到舞台背面了,說故事的人忽然抽身離去,留下一地廉價的道具,警察、債主、被離棄的女人靠攏過來告訴他另一種真相。

勒卡雷是這樣長大的。這真是一種驚人的養成。祕密,戲劇進行中的舞台、與一轉眼穿幫的後台,光亮的前景與言語的背後。勒卡雷說過他想寫一部實驗性質的自傳,整本書左右對照,左頁是他記得的生活點滴,也會寫下他記憶中的種種逃避與自我辯白。而右頁則是所謂挖掘到的「事實」,記載所有他能找得到的歷史紀錄,他父親在法院被定罪的剪報,他父親在新加坡、印尼、香港、瑞士、奧地利留下的警方與監獄紀錄,還有其他接觸過他父親的人的證詞。

勒卡雷讓馬格納斯擁有一位像他父親一樣的父親,讓馬格納斯像他一樣,漸漸地發現父親的詐欺事業。馬格納斯就讀貴族寄宿學校,而父親會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又聯繫不上、繳不出學費,他會感受到學校師長對他的父親的不能苟同。

兩套故事只能相信一種,是哪一種?不再相信父親,是否就是對父親的背叛?在「家」與「社會」(以學校為代表)敘事的衝突之中,「國家」出現了。一位資深的情報人員,經驗豐富,洗鍊沉著,戰功彪炳,像一名更為完美的「父親」,翩然降臨馬格納斯生命之中。他照顧馬格納斯的生活,要他監視一位流亡者。這位「父親」要馬格納斯做的事也是撒謊、偽裝,就像他真實的生父一般。但因為是為國家而偽裝,因此是正義的。

勒卡雷年輕時也曾為英國情報單位工作過。他交付給馬格納斯的,除了自己父親的形象,是否還有他的體會:一名間諜是如何越過真實與謊言界線的?以及,「國家」如何默默代換了「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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