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楊索專欄:日常與非常

出版時間:2019/11/15 18:33

楊索/作家

我與我的小獸蜷伏在被窩裡,她愛死了我新買的灰綠色毯子,灰色虎斑藏於毛毯,如織錦圖案。她熟睡中,我正可不受干擾、做些遲擱已久的雜務。

夜比日長,白光變得珍稀。白天很好用,做家事、整理書、煮一餐飯。日落前,繼續讀小說,或者什麼也不做,躺著發呆。是到最近,我才開始有短暫的午睡,身體太疲憊了,匆匆一夢間,又拾回一些氣力。

轉眼間,落戶於郊區山坡近40年,去年山上才接通自來水;交通一直是問題,始終處於跋涉狀態。山間與城市有溫差,常穿得太多或太少;打傘出門,台北是晴天,或下車迎來一場驟雨。

許多年想搬下山,也曾在台北住過一兩年,租處在公園附近,卻更像一片荒漠,車聲、市聲、油煙、粉塵屬市井之常,人與人淡漠相對更是正常。我不知道哪裡不對,明明我喜歡城市生活,討厭山上那個封閉、充斥鬥爭的社區。

住在台北小公寓的時日,我沒換得什麼想像中的便利性,生活反而變得單一乏味。日常生活一直處於非常狀態,新聞工作大於一切,介入遁出、砍掉重練於各種事件中。後來感覺自己像是一個鋁罐,扯掉拉環,惟有虛無的廢氣。

這樣描述我的記者生涯,並不盡然公平,因為我確實努力過。回頭看年輕歲月,那個往前衝又不斷後退的人,狀似涉身卻格格不入。從住處、工作、身分認同,我多少在閃躲、逃離。無法固定下來,潛意識畏懼停止形同死亡。弔詭地,我又常逃跑以換取暫時中止,好為下一回的逃亡換氣。

其實,並不只是我,周圍的人也很多擺盪的人。我們不屬於這邊,也不屬於那邊。一種樣品屋格局的人生,總是會拆,一切將就了事。一個年輕男孩曾形容自己是「抽屜貨」,我很驚訝他如此看待自己,但這種精準的自知又辛辣老練。

我沒有真正學會承擔,也未全身心沉浸在文學之中,或說得出為何而活。回顧以往,身心均未嚴格操練,大難來時,還不知如何面對。說到底是天真愚昧,才不願承認生活的底部是流沙,一不留神就踩空了。過往日日處於他人的危機中,甚而漠然旁觀,其實那是因為我在一個安全的膜瓣中,透明而隔絕。

如今,紗幕已揭,現實如此不堪,時代的破壞還要再來。過去的一切,竟是失掉的好地獄。移回山上,舟車勞頓,原來是很美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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