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佑宗:解構台灣2020大選迷思

出版時間:2019/11/19 21:00

張佑宗/台灣大學政治學系教授兼系主任、台灣大學社會科學院副院長

對台灣研究選舉的學者來說,明年的總統和立法委員選舉存在許多困惑(puzzles),為什麼國民黨無法延續去年地方選舉大勝的氣勢?為什麼韓國瑜支持度跌落如此迅速?為什麼蔡英文和民進黨能快速重整旗鼓?中間選民去年支持國民黨,今年為何轉向民進黨?不管再怎麼努力,小黨只能在不分區立委中求得生存,總統和區域立委選舉幾乎沒他們的份?想要深入解釋這些問題,我們可以借鏡他國的發展經驗檢視台灣現況。

近幾年,台灣民意的發展趨勢,和西方國家(尤其是美國)非常相似,出現「情感兩極化」(affective polarization)的政治危機。社會明顯切割為「我們」(us)和「他們」(them)兩種敵對陣營,他們不僅在支持或反對的對象有所差別,也反映出相互競爭的價值體系。而且,透過社群網絡與通訊軟體的散播,同溫層越來越緊密,不同溫層越來越疏離,社會裂痕(或價值體系)不斷被加深。

「負面黨性」效應生

製造情感兩極化背後關鍵性因素之一,就是台灣選民逐漸形成「負面黨性」(negative partisanship)的特質。過去的投票行為理論一直主張,選民是因喜歡或支持某個政黨(及政策)或候選人,才投票給某個政黨或候選人,這種「正面黨性」(positive partisanship)觀點已不適用情感兩極化的台灣社會,沒有進入到台灣的選民內心世界及真實感覺(feeling)。

根據美國Emory大學Alan I. Abramowitz和Steven Webster(2016)兩位教授的分析,某些國家因社會分歧,如國家認同、年金改革、同性婚姻等(在美國主要是種族、宗教和分配爭議,在歐洲則主要是移民問題),在政治菁英不斷鼓動下,選民產生對敵對陣營的厭惡,大於對自己陣營的喜歡。因極度討厭某個陣營而產生對另一陣營的忠貞(royalty),這就是「負面黨性」。這種現象不只存在有明顯政黨認同者,越來越多的研究顯示,連表示自己是獨立選民(independents)也有這種「負面黨性」的特質。

「下架民進黨」與「下架蔡英文」的人,組成我們現在看到的「鋼鐵韓粉」。「討厭韓國瑜」的人,就成了蔡英文忠貞的支持者。哪一種人比較多?目前民調顯示討厭韓國瑜的人或不信任韓國瑜的人達到5成多,討厭蔡英文的人或不信任蔡英文的人有3成多。以「負面黨性」的理論觀點作預測,討厭韓國瑜的情況未來如果沒什麼改變,那明年總統選舉的結果,蔡英文應該可以大勝韓國瑜10個百分點以上。

負面競選成為主軸

「負面黨性」第二個重要效應,就是會增加候選人採用「負面競選」(negative campaigning)的策略。負面競選是一種攻擊對手的策略,候選人主動提供主要不利於競爭對手的資訊,例如競爭對手過去所犯的錯誤,人格或表現上的缺失,或是追求錯誤的政策,選民依據這些大量的資訊作為投票抉擇。

根據Richard R. Lau(1985)的研究,負面競選遠比正面訴求來得有效,理由之一是圖像烙印(figure-ground),負面競選容易凸顯訴求,容易受到選民注意,以及資訊比較容易處理。理由之二是選民獲取的成本比較低。我們回想一下,選戰打到現在,有幾項政策議題受到選民關注?蔡英文和韓國瑜提出的政策差異在哪?選民很可能答不出來。但如果問韓國瑜的「炒房爭議」、「農舍違建」,或是蔡英文的「博士論文」問題,選民可能會侃侃而談。

隨著2020年選戰激烈程度的增加,越來越多候選人的競選策略,將以負面競選策略為主軸,目的不是要博取選民對自己的認同,而是要增加討厭對手的人,我們應該看不到精采的政策辯論。

擠壓小黨生存空間

除影響選民的投票選擇,Alan I. Abramowitz和Steven Webster(2016)發現,美國的「負面黨性」有效提升選民一致性投票(straight-ticket voting)的現象。不只出現在總統選舉,連參議院與眾議院的選舉,甚至各州的選舉,選民越來越傾向投同一陣營的候選人。在「負面黨性」的心態下,台灣的小黨生存空間會受到擠壓。他們能做的,就是極力爭取那些同時討厭兩個主要政黨或候選人的選民,這些「剩餘者」(residual voters)有多大的比率,台灣的小黨就有多大的發展空間。

宋楚瑜第四度參選總統,自己心知肚明是一項不可能的任務,為爭取越過不分區立委的門檻,不得不加入「終局之戰」。同樣柯文哲為爭取民眾黨的立委席次,極力拉攏郭台銘的支持者。

2018年的地方選舉,充分展現「負面黨性」的選舉效應。執政兩年的民進黨積累不少民怨,推動重大改革遭遇社會反彈(例如一例一休、年金改革、國民黨黨產問題),舉辦爭議性公投(同婚議題、性別平等教育、核四議題等),這些客觀條件讓國民黨在去年底,成功操作為「討厭民進黨」是台灣最大的黨,選民狠很教訓民進黨。如今攻守易位,韓國瑜的一言一行成為大家批判的焦點。比起韓粉積極的動員,或國政顧問團努力提出政策主張,如何扭轉選民對他討厭的程度,不是更重要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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