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張曼娟專欄:都是女人的事

出版時間:2019/11/21 17:34

張曼娟/作家

在電梯裡遇見鄰居,七十幾歲的阿伯,笑容滿面的對我說:「爸爸媽媽現在的狀況非常好啊,真是不簡單,妳照顧得很好。」他們都見過這幾年,我同時面對父親思覺失調與母親的失智,那種驚惶恐懼與瀕臨崩潰的混亂。如今,當我們一家三口出門,在旁人眼中看起來,就是安享晚年的老父母,與享有天倫之樂的大齡女兒,令人稱羨的幸福。這是夙夜匪懈,不斷努力的成果,當然,也是幸運。阿伯繼續說:「都是女兒照顧的功勞,有女兒真的太好了。」我笑著沒有說話,心裡卻有一個聲音:「很多時候也是媳婦在照顧的啊。」

在演講場中分享自己的照顧歷程與心情,一位中年女性舉手發問:「那麼,作為一個妻子,照顧公婆的心情又是如何呢?」她說,她前幾年都在照顧自己的父母,心力交瘁,母親過世後,父親的狀況比較穩定,公婆的年紀大了,全都是她在奔波,先生只是個發號施令的人,讓她覺得很絕望,好像終生都是照顧者,沒有完結的一天。

我想到最近正在閱讀的《七十歲死亡法案,通過》,這是日本作家垣谷美雨的幻想小說,假設未來的日本進入超高齡化,老年人口為社會國家帶來極大負擔,於是國會通過了七十歲必須安樂死的法案,並且將在三年之後實施。雖然是幻想,卻比現實更真實的揭露了長照對家庭的負擔與摧折。將近六十歲的媳婦已經照顧八十幾歲的婆婆許多年,全部一力承擔,她的丈夫除了工作,假日都在打高爾夫和睡覺;優秀的兒子在職場受到挫折,躲回家當繭居族,平常連面都見不到;女兒不忍見母親辛苦,又不想步上後塵,於是離開家。本來就不好相處的婆婆,臥床之後更加頤指氣使,然而,「七十歲死亡法案」通過後,「媳婦的神采就明顯出現了變化。或許她本人無意展露出這樣的變化,但她眼神中的光彩說明了一切,說明了她的滿心愉悅。」

書中的丈夫為了提早享受退休生活,珍惜所餘不多的歲月,決定環遊世界,他的享樂計劃中卻沒有妻子,因為妻子得繼續照顧母親。妻子終於爆發,離家出走。這下子,繭居的兒子不得不擔起換尿布的責任;環遊世界的丈夫只好終止旅程。為什麼許多人認為照顧必然是女人的事?如果沒有女人,又該由誰來做?明明是大家的事,竟變成女人的事,難道不是一種壓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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