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論文大調查1】揪藍綠4「抄人」立委 逾千字複製貼上高度相似

出版時間: 2020/08/19 21:02
更新時間: 2020/08/19 21:02

編按:剛落幕的高雄市長補選中,抄襲論文重創了國民黨的候選人李眉蓁,也曝露政治人物「洗學歷」亂象。為了解還有多少論文未爆彈,《蘋果新聞網》針對曾寫碩士論文的政府高官、立委、市議員展開調查,以各大學目前普遍採用的兩大比對軟體「快刀」、Turnitin,檢視其中有電子全文的31人,再以記者肉眼比對相似段落,發現7位不分黨籍的立委、議員,疑似也有論文抄襲的狀況。

很多政治人物,以為寫個論文,拿到碩士學位,就可以為自己加分。但從上個月開始,曾經抄襲論文鬼混學位的政治人物,就開始人人自危。

因為從參選高雄市長的李眉蓁,被揭發整本論文幾乎全部「複製貼上」之後,接下來,藍綠陣營就展開政治人物的真假論文大戰,互相揭發疑似抄襲的論文。

而根據《蘋果新聞網》的獨家調查,政治人物的論文,也的確還有不少「高度相似」,而且藍、綠、無黨籍都有。

《蘋果》調查發現,至少有立委趙正宇、賴惠員、馬文君、張廖萬堅、台北市議員阮昭雄、高雄市議員陳麗娜與簡煥宗等7人,過去撰寫的碩士論文,都有部分與他人論文或網路文章,非常雷同,相似字數少則2000,多則超過5000字,占整篇論文比例高達1成以上。

《蘋果》此次調查,是先從曾撰寫碩士論文的198位總統府、五院高層、中央部會首長、立委與北、高市議員中,過濾出應受檢測的名單,接著從國家圖書館「台灣博碩士論文知識加值系統」中,挑出其中有電子全文的31篇碩士論文下載檢驗,僅有紙本可閱覽的論文在這次調查中暫未列入檢測。

受檢驗的這31篇論文,《蘋果》先採用台大等107間大專院校使用的「快刀」系統,及政大等74所院校使用的「Turnitin」交叉比對,「篩檢」算出論文的相似度,再由3位記者用肉眼,詳細比對政治人物的論文,與其他文章之間的雷同處。

據《蘋果》了解,一般在快刀或Turnitin的系統比對中,如果產生超過30%的相似度,關注學術倫理的老師,就會進一步去關注這份論文是否抄襲,而這7位政治人物的論文,至少在其中一套系統的相似度,超過了30%。

而當《蘋果》將這次的調查結果,提供一位熟悉學術倫理問題的大學教授,他看了就直搖頭,認為這7位政治人物的論文,都有一整大段文字與別人的文章雷同,在學術倫理上很不恰當,「抄襲的嫌疑很大」。

涉賄趙正宇 逾千字複製中國官媒新聞

《蘋果》首先發現,桃園市無黨籍立委趙正宇,於2005年在銘傳大學公共事務碩士在職專班所出版的論文──《民進黨立委候選人提名制度之研究──第六屆(2004年)立委選舉桃園縣個案分析》,疑似有抄襲的問題。

54歲的趙正宇是兩屆立委,但日前才被檢調查出收受殯葬業者賄款,施壓營建署變更地目,檢調搜索他住所並查扣920萬元現金,成為收賄鐵證,目前仍遭羈押中。

趙正宇的這篇論文,以快刀檢驗總相似度達30%,Turnitin中的相似度則高達96%。經《蘋果》記者再以人工比對發現,論文中逾2000字與至少5篇網路文章、學術論文高度雷同。

其中,該論文第一章第五節,關於桃園選舉史的段落,有超過1000字未寫明引用來源,但其實是複製貼上中國官媒「中國網」2003年的這篇新聞──《桃園縣:南北宗親勢力依舊,派系長期輪流執政》,相似度達9成,只有結論由趙正宇自己寫。

而該論文的第三章第一節「民進黨提名制度演進」,也有一整段文字,與台大政治系教授王業立2001年發表的──《民意調查與政黨提名:1998年民進黨立委提名與選舉結果的個案研究》,高達9成雷同。

《蘋果》連絡趙正宇目前的媒體聯絡人 他說趙過去寫論文的事他們無法代答。而銘傳大學則回應,該校使用Turnitin系統給師生比對論文,但並沒有用固定的相似度標準,來審核論文能否過關。

綠委賴惠員 1成內容與他人雷同

《蘋果》調查,民進黨立委賴惠員,於2009年就讀中正大學政治所時出版的碩士論文──《中央與地方層級選舉投票取向之研究-以新營市2005年縣長三合一選舉與2008年總統選舉結果為例》,也有疑點。

現年59歲的賴惠員,曾任兩屆台南市議員,前年獲台南市長黃偉哲延攬出任市長辦公室主任,今年更當選立委。值得注意的是,她曾任嘉義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兼任講師,但自己的碩士論文卻有疑點,相當諷刺。

賴惠員這篇論文經快刀比對,總相似度達59%,而Turnitin為34%。經《蘋果》人工比對更發現,該論文逾5000字,與他人文章雷同且未引述來源,佔論文本體的字數近1成。

通常,論文的第一章緒論是研究者用來闡述研究理念的部份,原創性最強,但賴惠員這篇論文的第一章第一節至少有500字,與早她2年出版的一篇東海大學政治所劉玉婷的碩士論文《台南縣府會關係之研究-1993年~2005年》,緒論高度相同,卻未引述來源,參考文獻也未列入。

更離譜的是,這篇論文的第一章第四節《台南縣及新營市人文社經發展概況》中,還有至少4100字內容,幾乎一字不漏複製了營建署發佈過的一篇講述台南歷史的文章。一位國立大學教授向《蘋果》表示,即使是講述歷史的章節,也不應該完全複製貼上。

被問到論文與他人相似,賴惠員一口否認。她向《蘋果》表示,中正大學很嚴謹,不會有此狀況,應該是記者資料有誤。

當記者提及論文中有4100字複製網路文章,賴惠員表示,寫論文需要參考資料,而這些是引用中央的公開資料,大家都可以上網找,不是個人創造;賴惠員也向記者疑惑問道:「這樣算是抄襲嗎?」

對於和劉玉婷的論文緒論相似,賴惠員解釋,就讀研究所時,學長姐不只讀一兩年,很多會拉長時間,大家會一起討論,她強調,論文寫了兩到三年,老師和學校都要求嚴謹,還做了大量訪談,寫論文過程「很痛苦」,強調都是自己撰寫。

中正大學則回應,該校使用Turnitin審核論文,但以政治系來說,抄襲標準交由指導教授判定。

藍委馬文君 與農糧署長論文相似

《蘋果》調查發現,國民黨立委馬文君在2010年就讀逢甲大學經營管理碩士在職專班所寫的碩士論文──《政府效率與地方自治權責之探討─以埔里鎮公所為例》,也有疑點。

54歲的馬文君,出身南投政治世家,自2009年起立委四連任,而據監察院公職人員財產申報,她在南投、花蓮有多筆土地、建物,是擁有最多不動產的立委之一。

馬文君的論文用快刀檢驗,相似度達43%,Turnitin相似度為21%;肉眼比對,則抓出約2000字與他人論文相似。

其中,第五章的「日本Long Stay定義」、「最受歡迎十大Long Stay國家」,有超過500字,和農委會農糧署長胡忠一2006年出版的論文高度相似。

而關於「日本老人Long Stay興起原因」等內容,也與中華大學營建管理研究所碩士李春美的《臺灣發展日本銀髮族長宿休閒地點評選指標之研究》(2007年)高度相似,這兩部份皆無標記來源。

對於部分文字和農糧署長的論文相似,馬文君回應《蘋果》否認抄襲。他說自己寫論文時擔任埔里鎮長,「Long Stay」就是重要政策之一。當時和農委會、日本都有交流,做為研究主題時,僅是資料輔助,沒有抄襲,像研究大綱等都是自己提出。

至於相似的文字卻沒標記來源,馬文君解釋,擔任鎮長時一邊寫論文研究,一邊和指導老師、學弟妹討論,可能「談到或接受觀念的時候有相似」,不過由於時間太久,詳細狀況她不清楚。

逢甲大學則回應,使用Turnitin供師生檢測論文,但沒有統一過關標準。

綠委張廖萬堅 引外國學者也現疑點

《蘋果》調查中也發現,前年就曾被外界質疑論文問題的民進黨立委張廖萬堅,他在 2015年的碩士論文《台北市長選舉模式之典範移轉-從路徑依賴到路徑創新》,還是有些奇怪之處。

55歲的張廖萬堅,目前是立院「教育及文化委員會」的委員,他是在就讀東海大學EMBA高階經營管理碩士班時,完成這篇論文。當他前年在踢爆台大校長當選人管中閔疑似論文抄襲時,曾反遭網友質疑論文與他人相似,但他嚴辭否認。

這次《蘋果》用Turnitin與快刀兩系統檢驗張廖萬堅的論文,發現他的相似度竟高達84%與100%,不過,《蘋果》閱讀系統的比對報告才發現,兩大系統檢測時,在資料庫中都抓到了張廖萬堅自己的論文,所以相似度才會飆高。

《蘋果》詢問Turnitin系統在台灣的代理商「智泉國際」,該公司表示,這篇論文出現相似度100%,來源是「學生文稿」,應是相同的一篇論文,過去由學生或老師提交到Turnitin後沒有刪除而留在系統中,才會形成「自己比對自己」,發生高相似度的情況。

而在快刀的檢驗中,則發現張廖萬堅的論文中,仍有部份文字與別人的論文有類似之處。《蘋果》記者以肉眼比對,結果就發現論文中至少2000字、共5處段落,確與他人論文高度雷同。

例如,第二章第一節的「路徑依賴」裡,有400字看似引用外國學者的看法,但其實跟2009年的一篇《典範連續或典範轉移?德國與英國年金改革研究》論文,文章段落完全雷同,但內文未列此一來源。

同樣的,第二章第二節也有約400字的段落,雖註明引用外國學者「Lusch 與 Brown(1996)」,但寫出來的文字,與成大國際企業所學生杜富燕發表於2003年的《服務業關係行銷發展之探討》一模一樣。

一位國立大學教授向《蘋果》表示,閱讀國外學者的文章後再轉譯成中文,不可能完全一樣,作者應是懶惰,才會不看原文直接挪用他人的內容。

張廖萬堅回應《蘋果》表示,他論文第二章的文獻探討,是整理國內外學者的論述,原文文獻在短時間很難全部看完,因此引用國內學者的文獻。他說,已在論文最後列出參考的文獻及著作,但內文確實沒寫,「這是格式的問題,指導教授也說沒關係。」

他說自己二年前也與指導教授檢驗過論文,「關於選舉分析的內容都是自己親自寫,原創性很高,絕對沒有抄襲。」

基本要求 論文公開及提供電子檔

快刀系統總經理林政宏向《蘋果》表示,以他所知的學界慣例,在快刀中論文對比相似度若超過30%,指導老師就會進一步人工檢查;若超過50%,則代表可能和其他論文高度雷同。

一位目前正就讀政大某研究所的徐姓學生表示,政大用Turnitin通常在論文相似度超過30%的時候,老師就會進一步去檢視學生的論文,是否有不恰當的引用。

教育部台灣學術倫理教育資源中心計畫主持人周倩表示,由於各個比對軟體所用的演算法不同,目前學界並沒有一定的百分比標準,來認定是否抄襲,「算出相似度後,仍須肉眼比對判斷。」

《蘋果》在本次調查中也發現,若以目前全國各大學在檢核論文誠信度上各行其事的狀況,沒有法令強制約束,天下文章一大抄,抄襲論文的亂象勢必仍難杜絕。要求論文必須公開,而且必須提供電子檔讓外界檢核,其實都只是改變這種亂象最基本的要求。(調查中心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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