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小說連載:夢二途 六之一 李敏勇

出版時間: 2020/09/14 09:18
更新時間: 2020/09/14 09:26
圖片來源 : 蘋果新聞網

編者按

前總統李登輝於7月30日辭世,追思告別禮拜定於9月19日舉行。《蘋果日報》特推出國家文藝獎得主、著名詩人李敏勇3萬字力作〈夢二途〉,今起一連6天連載。〈夢二途〉是歷史,也是小說,書寫同懷國家願景,命運卻幾度交錯的李登輝、彭明敏兩人的心跡,邀請讀者進入台灣特殊的歷史際遇,也思考台灣人是否還有共同未完成的夢。


第1章

跨入新世紀,二○○○年五月二十日,豔陽高照首都台北的凱達格蘭大道,日本殖民時代起造的總督府改置的總統府沐浴在陽光下,顯露出跨越不同國度的幽微和光澤。新舊總統的交接典禮洋溢著歡欣的氣氛,飄揚的旗幟遍插在四周,不斷湧入的人群,交談的話語和笑聲彌漫廣場周邊。

府前的典禮會場,左右兩側的席位已坐著黨政軍高層和外交使節,等待紅地毯的另一端從府內舉行的交接典禮結束後走出來的前後任總統。民主之父與台灣之子是跨世紀兩位政治主角被喻示的身分,他們的權力傳承被世界的新聞報導譽為寧靜革命,意思是不流血的民主化。正是這樣的氛圍,歡慶的氣息高漲,似乎也映照在聚集的人群。

新舊任總統交接了權力之位後,從府裡走出來,兩位夫人也一起。

新任總統的夫人坐著輪椅,一位照護婦人推著,因為丈夫在一場選舉時遇上離奇的車禍,導致她半身不遂,再也無法站立。

紅毯兩側的貴賓席,眼光都投向兩對總統伉儷,輪椅上的夫人更是目光的焦點。在貴賓席上,曾經在開放總統直選後參與競逐的彭明敏,眼光也投向陳水扁和李登輝這兩位新舊任總統。彷彿看見走出來迎向大家的新舊任總統看到出席盛會的他,彭明敏回以笑眼,禮貌地致意。

李登輝和彭明敏跨越兩個國度的人生交織在戰前台灣的日本時代和戰後的中國時代,殖民和類殖民際遇在他們身上留下光影。這一天,在歡慶中,沐浴著光,吹拂著風。

陳水扁以新任總統得到最大的榮光,受大家歡呼;李登輝卸下代理蔣經國餘任、一屆國民大會選出、一屆人民直選產生,共十二年總統,更以政黨輪替給本土政黨的新總統,備受推崇,他臉上吹拂初夏的風,喜形於色。

彭明敏和兩位他在台灣大學學生,在一九六四年的「台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事件,他拒絕蔣介石、蔣經國父子的拉攏,以反體制革命性留下傳奇,成為歷史印記。

慶典結束,離開會場的途中,許多人喊著「彭教授好」、「彭教授好」,讓他回以笑顏。他看到一些海外回來參加慶典的鄉親,流亡海外時期,台灣鄉親是支持他的力量,他們遍布世界各地。

彭明敏回淡水住處的途中,一直想著陳水扁就職總統的演說中「四不一沒有」的說法,新總統提出若中國不武力犯台,有四項不對中國挑釁承諾,以及沒有廢除國統會的想法,似乎尋求中國的善意,但是未免給人軟腳蝦的印象。

寧靜革命的締造者李登輝,卸任前拋出「特殊兩國論」,既終結了黨國體制的《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也只以特殊的兩國緩和衝擊性。但已取代中華民國成為代表中國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並不領情。台灣的國家焦慮仍在。

革命的寧靜稱譽彷彿空中的彩虹。想著想著,坐在沙發的彭明敏,手中拿著的報紙落在腿上。

四年前的五月二十日,李登輝就職直選後的總統,他意氣風發地站在慶典講台向廣場上的人們演講。十二年總統任期,前面二年是接蔣經國的殘任,中間六年是經由國大代表選出,那次是他經由憲改的人民直選產生。中華民國進入台灣體制,成為他心目中的台灣國家。

上一次大選,彭明敏代表民主進步黨參選,雖然另有參選人組合,其實是李、彭兩人對決。兩位台灣人,合計贏得百分之七十五以上的選票,李登輝個人得票率超過百分之五十以上。

那次大選,中國的文攻武嚇不斷,甚至兩顆飛彈落在台灣東部外海,但台灣人民展現了意志。李、彭兩人分別代表不同政黨參選,但在許多人眼中,像是分進合擊。

第2章

李、彭兩人戲劇性的際遇和命運,像台灣人的悲情歷史光影。

一位是蔣經國提拔的才俊,一位則是蔣介石曾經拉攏卻拒否的秀異份子。出生同一年,都成長於日本殖民時代的兩人,戰後回台在台灣大學續讀學位,成為教授的有志青年。李登輝讀的是農業經濟,彭明敏念政治,當年還有一位攻讀法律的劉慶瑞,三人交好,都有知識份子的淑世心。

緣於日本的大學是三年制,戰後台灣的大學是四年制,李登輝從原日本京都帝大、彭明敏和劉慶瑞從原日本東京帝大,都成了原台北帝大的台灣大學畢業生,在台大和外國的大學繼續進修,取得博士學位成為教授。

戰後初期的青年學生成為學人,目睹了二二八事件,因年輕並未捲入事態,但歷史之痛刻在心裡。戰後初期,有一段時間,政治、法律、經濟系所的學生,常聚集鑽研相關知識,後來因為時局的變化,停止了。

劉慶瑞英年早逝,傳說他草擬了一部「台灣共和國憲法」,但不知下落。倒是在一份創辦於一九六四年的詩誌《笠》,留下他的一些篇章。他的台中一中同學,詩人詹冰在一首詩〈悲美的距離〉悼念他,詩人陳千武也以學弟寫了悼念他的詩〈哀韻〉。喜歡德語詩人里爾克的他,留下許多相關隨筆,對愛、神和詩、詩人……有所申論;他也有關於德國詩人歌德作品《浮士德》的相關論述。

當年的知識份子在中學時代起就博覽群書。李登輝、彭明敏也一樣。李在京都帝大修習農業經濟,有墾拓台灣的想法;彭原來想攻讀法國文學,後來聽家長規勸改讀政治,後來在國際法深造。

二二八事件橫越在他們心中,三個在不同學門都有卓越學識的一九二○世代台灣人,劉慶瑞早逝,李登輝和彭明敏的人生起伏交錯。

彭明敏以國際法專家,在戰後台灣的流亡中華民國政權成為被諮詢、請益的重要對象。那是彭明敏從加拿大蒙特婁的麥基爾大學獲得法學碩士學位,再到法國完成博士課程,回到台灣,繼續任教於台大的事。以副教授受聘的他,三年後升任教授,他開授的國際公法受到高度歡迎。一些中國來的學者,包括在台大的薩孟武、傅斯年、錢思亮,中研院的胡適,都極為賞識並推崇他。

一九五○年代末,彭明敏幾次代表台灣出席國際會議,對於現實政治並不介入,不認為是政治家而是學者的彭明敏,逐漸捲入現實政治的波濤是一九六○年代的事。

有一次參加胡適率領的學者團體去美國參加西雅圖大學遠東研究所主辦的會議,行前,蔣介石伉儷在他們的士林官邸舉辦宴會,接見並歡送代表團成員。蔣介石出現時,胡適介紹彭明敏給主人。

「你的家人怎麼樣?」

「有幾個小孩?」

「有沒有什麼困難?」

「有沒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

好像知道彭明敏這個人,像帝王要施捨什麼恩惠一樣的談話,在彭明敏腦海盤旋著。

在西雅圖大學的會議中,當時台灣當局派駐聯合國的大使蔣廷黻(黻音同福)提到改革政府的問題,甚至主張成立一個真正的反對黨,大家都嚇到了。胡適還要他不要提這些問題。西雅圖的會議後,彭明敏為參加哈佛大學在東京舉辦,季辛吉主持的國際問題研究會,他提前到日本,利用時間重遊了京都、神戶。

二十年前,讀第三高校租住的地方曾經堆滿書籍,也充滿對法國的浪漫幻想。很高興看到已老的房東,房東還說早就預料彭明敏會成為大學教授。看到日本的復興,讓彭明敏印象深刻,感觸良多。

彭明敏在為期二個月,天天開會討論,尋求解決日漸複雜國際問題的場合,首次對台灣的國際法地位發表看法,認為台灣的法律地位並未確定,建議台灣住民對自己的前途有發言權。從觀念走向實際面,是一九六○年的事。

這時候發生《自由中國》雜誌事件,批評反攻無望論,主張流亡的中國人與台灣人合作,發展民主,反對蔣介石一再延任的雷震和一些人被逮捕判刑。其中有一位是彭明敏的學生:傅正。

在東京的會議期間,彭明敏被通知獲聘為「國家科學發展委員會」國家講座,是榮譽也是有實質資助。蔣介石一方面加強整肅異己,一方面想要拉攏彭明敏這樣的台灣精英,作為統治的協力。

擔任「國家講座」時,彭明敏以科技發展與國際法為研究主題。中國國民黨為團結海內外反共的中國人,為存在於台灣的中華民國彰顯異於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形貌。他受邀參加「陽明山會議」,以一個三十多歲年輕學者,與一些來自海外的年老華僑,黨政要員、高官,共商國是了。

許多會議都邀請彭明敏與會,他成為風頭人物,不斷出現在新聞報導。甚至,台灣國際青年商會也選拔他為「台灣十大傑出青年」。年近四十的彭明敏知道時想辭退,已遲了。但蔣經國以反共救國團主任邀請茶敘,他寫了一封信說因事無法出席。其實,他是不願自己的學生看到他與自稱青年導師的特務頭子合照。次日,有報導說他杯葛蔣經國。

─ 明天預告 9/15(二) 夢二途 六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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