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小說連載:夢二途 六之二 李敏勇

出版時間: 2020/09/15 08:45
更新時間: 2020/09/15 09:26
圖片來源 : 蘋果新聞網

編按

前總統李登輝追思告別禮拜將於9月19日舉行,《蘋果》推出知名詩人李敏勇以李登輝、彭明敏為小說主角的力作〈夢二途〉,今第二天連載,敘述彭明敏在五、六○年代從政界和學術界的明星,卻一夕之間成為階下囚……

第3章

彭明敏台大畢業後留校任教,李登輝進農復會,兩人先後都出國留學深造。李登輝從愛荷華大學修習了碩士回來,繼續他在台灣農業經濟的深度探究視野。戰後在台大完成大學學業時的「三三會」成員,有淑世心的兩個人,常常聚會餐敘。

李登輝在農復會、也在台大,施展所學;彭明敏則在政學領域顯現才學的光芒。一九五○年代的白色恐怖氛圍彌漫島嶼各地,《動員勘亂時期臨時條款》以及《戒嚴法》的禁制,常常傳出同學或同事不見了。知識界人心惶惶,李登輝和彭明敏也感受到這種壓力,兩人見面的機會少了。

一九六一年,彭明敏出任台大政治系主任,顯示當局的重用。保守派和改革派對政局的態度不同,兩種勢力分別影響蔣介石的施政。

新學年開始時,校長錢思亮派車接彭明敏到他辦公室,告知政府將派他出任聯合國大會中國代表團顧問。當天下午,外交部也告知這項安排。面對聯合國大會不斷有當局所謂的「排我納匪」,黨政當局需要一位有國際法知識,受國際尊重的諮商人選。

彭明敏的新任命,讓他接觸到更多黨政高層,甚至特務。外交部長召見他,中國國民黨中央黨部祕書長甚至要他打聽在美國的台灣獨立運動,一個特務首腦要求他影響,說服台灣獨立運動份子回來台灣。他知道黨政都想利用他。

禮貌性拜訪中央研究院胡適院長時,無意中說了自己被任命「或許只是推出一個台灣人裝點門面而已」,彭明敏從胡適的眼中感覺到胡適聽了有點吃驚。陳誠也以副總統身分約彭明敏到他公館,兩人單獨交談了台灣的內外形勢,談到他訪美時在華府遇到台灣獨立運動團體的示威,有不愉快的感覺。

出席聯合國大會之前,彭明敏去台大醫院探望因鼻咽癌病危的好友劉慶瑞。劉是東京帝大校友,同樣在台大法學院任教,是政治系受學生歡迎的教授,也是憲法專家,正草擬一部能為台灣獨立所用的憲法。劉慶瑞也是「三三會」成員,娶了彭明敏表妹郭婉容,當時她在台大經濟系任教。

好朋友相見,而且是告別之晤,也許天上人間,從此分開了。握著劉慶瑞的手,忍著不讓眼淚流下來,思前想後,充滿感傷。十多天後,在紐約忙於代表團事務期間,得知劉慶瑞過世,想到他的國家之夢,失落感無法形容。

在紐約出席聯合國大會期間,有一天蔣廷黻大使邀彭明敏到家裡共進午餐。蔣廷黻談了他任駐蘇聯大使時,在莫斯科的經歷。

因蔣介石遺棄蔣經國生母,另娶上海宋氏家族女兒宋美齡,蔣經國與父親反目,在莫斯科孫逸仙大學進修。蔣介石致電,要蔣廷黻找蔣經國,帶他回國。當時蔣經國已娶了蘇聯鄉下女子,但仍聽命隨蔣廷黻回國。

蔣經國後來對蔣廷黻相當禮遇,視為父兄。蔣廷黻說他曾經建議蔣介石削減軍隊,但未獲採納。他就像胡適、雷震等人,較有風骨,但環繞在權力體制的許多人不盡這樣。當時的駐美大使葉公超頗有文化風骨,被視為開明派,與外交部長沈昌煥並不親睦,蒙古國加入聯合國的問題讓蔣介石不悅,被召回台,要他不用再去美國了。

世局對台灣的中國似乎愈來愈不利,台灣人的命運會隨著中國國民黨的命運浮沉,而台灣只是隨波逐流,在彭明敏心中像一塊石頭。

從聯合國回來,彭明敏到中國國民黨中央黨部演講,他們要聽取他的觀察意見,也想知道在美國的台灣人、留學生以及台灣獨立運動的動向。他知道除非當局改變黨國立場,很難扭轉海外許多台灣人的反感,黨國殖民性即使面對同樣來自中國的一些有識者的諍言,也當做異己打擊治罪,何況是台灣人。

就在那陣子,他在台大法律系教授戴炎輝家裡晚餐時,傳來胡適心臟病發,猝死於中央研究院一項會議。他趕到南港,看到躺著覆蓋白巾的逝者。台大校長在那時候告訴彭明敏,提供經濟支援,讓他在加拿大麥基爾大學讀完第二年學業的就是胡適。姊姊隱匿胡適的贊助,讓他不能對一位仁慈、親切的學界長者在生前致謝,讓他哀痛不已。

過後不久,一個年初冷冽的夜晚,一輛吉普車停在家門前,緊促的敲門聲,開時見到來人說要找姓彭的,他交付一份請柬,是隔日早上蔣介石約見。彭明敏依約來到總統府,進入後被帶到接待室,並告知一些規矩。他進入一個大房間時,看到坐在遠遠那端的蔣介石,旁邊有個人隨侍。走近時,蔣介石抬起頭,示意他坐下。

「坐!坐!」

「你剛剛從聯合國回來,辛苦了。」

然後又說:

「家裡怎麼樣?孩子好嗎?」

「有沒有什麼困難?如果有問題,可以來看我。」

他手上拿著關於彭明敏的資料,已翻閱過。十多分鐘的交談,沒有什麼意義。只聽見他不斷地「好……好……好」。告退後,彭明敏左思右想,這些話在其他見面的場合,蔣介石也問過。

過沒多久,有一些黨政高層來訪,暗示加入中國國民黨會受到重用。但彭明敏完全不考慮。

第4章

彭明敏在就讀東京帝大政治科之前,考上與東京第一高校齊名的京都的第三高校文科。他在銀閣寺附近租了住房,十八歲的台灣青年跨海從被殖民的台灣來到殖民者的古都,父親給予的優渥費用,讓他自由自在買了想讀的書,心中滿懷理想,充滿希望。

選擇文科而非理科,沉浸在文學、哲學與歷史,像搭乘著知識與教養之船,要航行在世界之海。自由的校訓,自由的風氣在三高校園成為傳統,但太平洋戰爭以及軍國主義壓力形成一種陰影。開始迷上法國的歷史、語言、文學,彭明敏參加法文讀書社團讀了許多原著。他在雷南(Ernest Renan)的有關國家理論,認識到現代國家的觀念,形成以共同命運取代種族、語言和文化的條件。這影響了他的人生。

太平洋戰爭影響了高校生的生涯規劃,文科課程縮短,必須在時限內考上大學,否則即須入伍服役。一向討厭軍訓,反對戰爭的彭明敏,想進入東京帝大法文科,但家裡希望他設法考入醫科大學。最後折衷,彭明敏決定投考東京帝大政治科,也許將來成為律師或官僚。

被殖民的台灣人和朝鮮人並不被歡迎進入東京帝大文科法科,不管多少人報考,常只一人錄取。結果,彭明敏考取了,開始在東京帝大展開新生活。大學文法科學生原可緩役,但因應時局取消了。殖民地人民原不必服役,但被召喚當志願兵。

看到自己也在公布的名單,不想成為日本軍人的彭明敏選擇逃離。有一段時間繼續上課,後來離開東京,想去長崎找哥哥,經松本到長崎,在搭船的航程,遇到美國飛機轟炸,左臂關節破碎重傷,在長崎的診所被切除,更遇上一九四五年八月九日美軍在長崎的原爆。未幾,日本宣布投降。彭明敏選擇盡快回台灣,終戰那年十二月,從佐世保搭船,航經水雷密布的汪洋大海,到達基隆已是一九四六年年初了。

彭明敏拒為日本軍人時,李登輝在日本千葉的習志野陸軍預備士官學校受訓。出身台北三芝,從台北高校而京都帝大的他,中學與高校時期就像有志少年遍讀世界文庫。他學劍道,也喜讀《武士道》,一年多的大學生活中斷,想體驗人在生死之間會怎麼樣的他,分發到高雄的高砲部隊,與戰死於馬尼拉的兄長登欽最後一次見面就在高雄街頭。

戰爭、生死、人生無常,擔任陸軍少尉的李登輝在東京空襲時,擔任救援工作。八月十五日的天皇廣播,戰爭結束,曾想以京都帝大農經科所學運用於滿州開發的他,人生面臨一次轉折。曾改名岩里政男的台灣人李登輝,日本人的身分消失在歷史的轉折。

不再是日本人的李登輝,一九四六年春,從神奈川縣的浦賀港搭日本政府安排的船隻,在在美軍管理之下,歷經波折,回到基隆港。離開日本時,東京幾乎是廢墟。回到台灣,一眼望去的基隆,街道一片荒廢。

「帝國」的冠詞消失了,台北帝大成為台灣大學,李登輝進入台大農學院,續讀農經系。政治、經濟、法律三系,有許多從日本各地帝國大學回來繼續完成大學學業的同儕,在「三三會」聚首,面對歷史際遇的轉折,重新定置並尋覓新的目標和人生方向。

彭明敏也是聚會的成員,兩人的結識始於終戰後,在台灣大學的校園。這時候接收進佔台灣的是標榜戰勝國的中華民國,設置了台灣行政長官公署,以陳儀為行政長官,類似日本總督府的總督,以祖國之名進行類殖民統治。舊秩序消失,新秩序未形成,台北街頭彷彿無政府狀態,失業者遊蕩,不安的心彌漫大學校園。

李登輝參加讀書會,讀馬克思《資本論》,延續在京都帝大時期一些日本左派青年的社會意識。右傾,軍國主義時代的帝國日本,左派知識份子傾慕社會主義,反對發動太平洋戰爭,標榜進步性,吸引淑世青年。戰後的中國,國共鬥爭,中國共產黨發動革命,中國國民黨政府面對革命壓力,在接收的台灣預做流亡準備。讀書會被視為中國共產黨滲透團體,李登輝有同學被叛亂罪處死刑,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二二八事件發生時,他遠遠看著激昂的情緒在群眾中發酵,並且去看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的集會,那其實是緩兵之計,增援部隊從中國本土派來台灣,參與的士紳一個一個都被逮捕殺害了。躲在搭乘同船的朋友家米店二樓,李登輝逃過一劫。

台大農經系畢業後,留系擔任助教,並與在台灣銀行服務的同鄉女子結婚,住在學校宿舍。不久,台灣就進入戒嚴時期,中華民國也被中國共產黨革命推翻,撤退到台灣。

風雨飄搖中,韓戰爆發,美國宣布台灣海峽中立,政局才稍微安定下來。彭明敏去加拿大、法國留學期間,李登輝也去美國,在農業州愛荷華大學修習碩士學位,他在美國留學期間,一位友人的弟弟告知他在台灣的妻子,說與他在學生時代一起閱讀《資本論》的哥哥被槍斃的消息,並說讀書會成員名單已被掌握,要小心。家人很擔心,妻子不知如何是好。

李登輝去美一年多,學成回來,妻子在他回到家之後,才告訴他友人被處死的事,他沉默無語,抱著三歲長男,對妻子點了點頭。

在台大農經系任教,也在農復會擔任技正,並在合作金庫、省政府農林廳兼職,李登輝也成了忙人。彭明敏在政治圈,李登輝在農業經濟領域,兩位一九二○世代,日本殖民時期出生、成長的台灣人,都在戰後放出異釆。

浪漫的彭明敏面對政治的風險之海,實際的李登輝沉浸於農經寧靜的河。河是台灣的河,海是台灣之海。白色恐怖的氛圍彌漫島嶼上方、遍及島嶼各地。

參與了台灣的中華民國在聯合國的國際事務,對於流亡在台灣的政府宣稱代表中國,也說擁有西藏和已獨立的外蒙古,彭明敏和一些周邊的朋友覺得荒謬。總有一天,這一切會破滅,中華民國會被逐出聯合國,台灣的國家條件會被撼動,改革和重新建構才符合現實。因為參與了政府的國際事務,彭明敏很在意被認為是中國國民黨支持者,他也憂心台灣的前途會因此陪葬。

第5章

一些年輕大學生常來找彭明敏談論國事世事,有兩位特別受到他注意。一位是劉慶瑞指導寫了關於憲法論文的謝聰敏,另一位是魏廷朝,也是台大法學院畢業生。彭明敏常在家裡與他們相談,兩人對中國國民黨統治下的台灣內外形勢分析得十分透澈,逐漸形成解決問題要付諸行動的共識。

一九六四年年初,師生三個人決定擬定一份文件,申論台灣面對的國內外問題,並提出解決之道。

這一份文件,以「台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為名,從謝聰敏的百頁文稿,經三人討論後,魏朝廷定稿,是大約可以印成整張報紙大小,符合分發傳播。三個基本目標:確定「反攻大陸」不可能;制定新憲法,建立一個向人民負責的政府;以新會員國身分加入聯合國。宣言呼籲大家支持台灣人民自決運動,打破中國國民黨獨裁,全體台灣人民在具有建設性的民主政策下,團結起來。

從知識運作到進入行動是一條危險的路,但彭明敏和兩位學生都感到生命有新的意義。他們期望宣言對所有生活在台灣,不分先來後到的人們,都有所影響。

為了避免印刷時走漏消息,謝聰敏還故弄玄虛,先把文件中的中國國民黨改成共產黨,弄得像反共宣言,自己再用買來的鉛字更換原來的版本,在萬華租了一間旅館房間進行作業。三個人小心翼翼,避免行事外洩。但印刷廠老闆突然反悔不願承印,但其實已印了一份,是察看後嚇著了。後來,謝聰敏找到一家在赤峰街的印刷廠,印完交件後,謝聰敏和魏廷朝把東西運到附近的小旅館,用預先準備的二個大行李箱帶到總統府附近一位朋友家存放,等待分寄發送。

回到旅館稍事休息、處理一些湮滅事證事宜之際,突然有粗暴敲門聲,一些便衣衝進來,三人都被逮捕。那天是中秋節,夜晚的圓月高掛在天空,正從東邊向西移動,家人和朋友都在準備賞月,回映月亮的探照,但對三個被逮捕的人是一片黑暗。

偵訊時,問供和自白交叉進行。先在警察局,後來在警備總部,在北門轉萬華,原來西本願寺改置的祕密偵訊空間,無休無止地審問都在追查背後的龐大陰謀,當局不相信這只是三人的想法和行動。

「背後是誰?」,「有什麼外國組織?」,「接下來的計劃?」,「美國政府有沒有關係?」

韓國的李承晚、越南的吳廷琰被美國策動推翻了,蔣介石的統治位置是否不保?情治人員懷疑文件的手筆是否另有中國來台的大陸人,是不是台大哲學系的殷海光,或是憤世嫉俗的作家李敖。

消息被封鎖,一個多月後,台北的英文報《China Post》才引述警備總部發布的簡短報導,中文報紙也引用刊出。以背叛國家的罪名,掩蓋宣言的批評與主張,甚至扭曲召喚全體人民的訴求,說要把大陸人殺害。一些大學同事也以訛傳訛落井下石,誣指彭明敏,但在一些台灣人學生心中,彭明敏是殉道者、是英雄。

被捕後的教師節,在蔣介石援例宴請教授學者的晚宴,冷不防問了台大校長錢思亮「彭明敏坐在哪裡?」錢思亮知道消息但不敢告知蔣介石,支吾其詞,尷尬不已,只能編個缺席的理由。蔣介石後來知道了,極為生氣。

彭明敏等人的案件,一直低調處理。當局對外國的反應十分敏感,美國哈佛大學的費正清(John K. Fairbank)投書《紐約時報》關切,英國的AI(國際特赦組織)也展開調查,季辛吉也向在美的中華民國大使館詢問,加拿大的台灣留學生在中華民國大使館前抗議,麥基爾大學法學院長表達關心,法國巴黎大學法學院教授們也一樣。駐聯合國大使蔣廷黻打電報給當局,提出警告,要求謹慎處理。

一段時間後,彭明敏在景美軍事監獄唱聖歌時,聽到另一角落傳來謝聰敏和魏廷朝附和的回音,絕望、悲哀和憤怒的心情突然一振,他用日語高聲呼喊「加油」,互相打氣,引起一陣騷動。不久,他被押回在原西本願寺的軍法看守所。家人偶爾可送些食物來,與外界完全隔離。

─ 明天預告 9/16(三) 夢二途 六之三 ─


BannerBann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