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小說連載:夢二途 六之三 李敏勇

更新時間: 2020/09/16 09:18
圖片來源 : 蘋果新聞網

編按

《蘋果》一連六天連載知名詩人李敏勇力作〈夢二途〉,書寫同年出生的李登輝與彭明敏兩條背對背的人生路,也展現了台灣民主與獨立運動交織的歷史。今連載進入第三天, 彭明敏因撰寫「台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被捕入獄,特赦後遭日夜監視,他終於決定逃亡……

第6章

幾經波折,彭明敏知道當局似乎不打算嚴懲,要再教育他並利用他。有一天,他被帶到警備總部,一位將軍主持的聚會,台大法學院院長薩孟武也在,還有總政戰部主任王昇,另有一些文武高層。會中,有各種看似誠懇的話語,想要緩和彼此的對立。有位與會者曾任聯合國代表團,在中華民國流亡來台時,曾建議大使朋分存放紐約銀行的存款,因為一切都完了。此事被報告給蔣介石後,結果他有段時間不能回台灣。後來他寫了幾篇謾罵台灣獨立的文章,成為「台獨專家」。他在會議中曾以英文說了「蔣介石是不可或缺的邪惡,我們要生存下去,不能沒有他。」Necessary evil這一關鍵詞,深刻印記在彭明敏心裡。始終靜默,一語不發的薩孟武,不斷抽著菸斗,薩孟武知識份子的形象也鮮明留在彭明敏的記憶。

彭明敏師生案偵查終結,起訴後,等待審判。十二月天,相當冷的天氣,二十四日耶誕節,晚餐後,牢房的一些女囚犯唱起耶誕頌歌,彭明敏想到母親和信仰基督教的親人,不禁悲從中來。家人可以每星期來會面十分鐘,也可寄收信件,可以看到母親和妻子,互相用聽筒談話,只能談生活細節,不能討論案情。

彭明敏原本要自我辯護,但在母親堅持下,請留學日本,出身中國東北的中國國民黨立法委員梁肅戎擔任辯護律師。梁肅戎向中國國民黨方面報告,認為可以促進台灣人與中國國民黨之間的關係。梁肅戎曾經是《自由中國》案、雷震的辯護律師,雷震被判刑十年,正在服刑。

彭明敏、謝聰敏、魏廷朝三人的審判,一天就結束。隔天,宣判時,三人出庭,只能互相點頭致意。旁聽席家屬以及新聞記者不到十人。

謝聰敏十年徒刑,魏廷朝和彭明敏各八年徒刑。三人都未要求從寬量刑,引起當局不悅,似乎從重量刑了。

三人提出上訴,但法庭未在六十天內答覆。審判後的獄中起居寬容許多,《Time》、《Newsweek》,經獄官檢查後,也可閱讀。有一天,彭明敏接獲國際特赦組織瑞典分會,署名凱琳.葛威爾夫人(Karin Gawell)的明信片。

因為油漆囚房,彭明敏、謝聰敏、魏廷朝暫時分配的三間相鄰病房,三人在晚餐後高唱民謠,互通聲息。

彭明敏母親親筆寫了一封信給蔣介石要求釋放她學有所成的兒子,她認為顧及他的面子,也許是救援兒子的辦法。

只有離開監獄,才能為自己辯護。服刑半年多,時際的秋末,彭明敏收到家人送來西裝、領帶、白襯衫以及一束鮮花,過幾天下午用完晚餐,彭明敏被喚到辦公室,獄方先是說「你的上訴已駁回,八年徒刑確定了。」另外又說:「總統已下令,把你特赦了。」彭明敏問:「謝聰敏、魏廷朝呢?」回答說「不知道」。當晚近十時,彭明敏走出監獄,同房牢友的恭喜聲消失在冷風中。

第二天,報紙刊出彭明敏獲釋的消息,但黨政機關以彭明敏認罪及政府寬大為懷宣傳,誇耀領袖的美德。回到台大宿舍,但沒有台大續聘通知。他和太太禮貌性拜訪校長錢思亮,表達謝意,兩人在冷漠回應中告辭,這也是彭明敏最後一次與之見面。

宿舍前常停著吉普車,被監視的陰影籠罩著生活。有些同事相遇時裝作不見,甚至有些學生要求校方刪除他指導論文的紀錄。但仍有人不顧風險,表達關懷。王昇和一些政戰將領辦了宴席,說是恭喜他獲釋、祝賀他的新生。

彭明敏在家中閱讀過期的雜誌,夢想著再回大學教書。去旅行,在餐廳,或任何地方,安全人員沒離視線。他拒絕了中國國民黨中央黨部六組組長要他進「大陸研究所」當研究員,有優渥薪水和宿舍的安排。

一九六六年初,有蔣經國祕書說他們主任要「請教」,會派車接到「中國青年反共救國團」。彭明敏為求安全,回說自己會依址按時前往。是李煥先接待他,談了一會兒,才帶彭明敏去蔣經國辦公室。

「好久沒有看見你了。」開頭第一句話讓彭明敏感到訝異。兩人沒見過面,甚至獲選十大傑出青年時,他沒有出席歡宴餐會。

「好嗎?」

「身體怎麼樣?」

「令堂好嗎?」

連續的問話,蔣經國甚至問起他在淡水工商管理專校當校長的姊姊,那時候,她遭遇許多麻煩。

談了一些家常事之後,蔣經國提到:「很多人關心你。」並問說:「有沒有什麼困難?有沒有什麼我們可以幫忙的?」

抓住機會,彭明敏回答:「我很希望能再回台大教書。現在,我沒有工作。」

蔣經國愣了一下,轉而問李煥:「有沒有與錢校長談過?」李煥露出尷尬的表情,隨即支吾地說:「我們會和他商量這件事。」

比起蔣介石,蔣經國似乎談吐較溫暖,讓人感到較為有誠意。

第7章

沒多久,陶希聖來看彭明敏。除了暗示可否在美國的報紙投書,駁斥柯喬治(George Kerr)著書《被出賣的台灣(Formosa Betrayed)》,彭當做沒聽到。

中國國民黨高官聚集、設於政大的「國際關係研究中心」邀彭明敏為研究員。他退回送來的聘書。回到大學教書不可能了。

案子從警備總部轉到調查局,曾潛伏在共黨組織甚至得到毛澤東和蔣經國信賴的局長,招待他和李敖,大家客套談笑,強調調查局主要是消滅貪污、不涉政治。但是監視持續進行著。

一些熱心政治人士也常來拜訪,想要改變政治形勢的人似乎愈來愈多。一九六七年夏天,一些友人陸續被逮捕。蔣經國訪日回來不久,調查局約見面,是有人混在來家裡的朋友之間,以彭明敏與台獨份子或史明聯繫為由,想嫁禍給他,調查局簽辦槍決彭明敏,但高層並未批准。

許多有外國學者來台參加的學術會議,調查局的人都暗示彭明敏不要參加。一九六八年,美國密西根大學法學院和中國研究中心、加拿大麥基爾大學法學院,都發聘書給彭明敏,一些勸阻的壓力來源,來自中國國民黨中央黨部和調查局。不只國內,國外大學的出路,幾乎都被封鎖。不顧一切,找到保證人,帶著護照和出境申請書去辦手續,一個月後被退件了。

決心逃亡是在一切出路都被封鎖,陷於絕望之時。

特務的監視更嚴密了,但嚴密中也有空隙。彭明敏注意到深夜時段,有些值班的監視特務會溜班。這也許是機會,彭明敏試過偷偷外出,在約定的場合與親近友人見面,未被發現。他告訴友人逃亡的想法,認為風險大,但有可能成功。

在朋友幫忙之下,彭明敏寫了一封信到瑞典斯德哥爾摩給國際特赦組織瑞典分會一直關心他的人,請他們轉告瑞典政府,在他到達斯德哥爾摩機場時能給予未持有護照和簽證的他政治庇護,得到肯定的答覆。這是一九六九年二月的事。

接著他安排旅途細節,朋友們都認為冬天變裝較容易,他盡量不外出,讓監視特務鬆懈。只在半夜偷偷出去會見朋友,處理事情。彭明敏設計一些表達狀況的語詞密碼,傳遞動向,也安排了沿途的接應。計劃中最精細的部分是安排一些外國朋友,來到台灣,提供護照和相關證件,讓彭明敏搭上飛機,離開台灣。

為保護家人,彭明敏沒有透露任何消息。他燒掉大部分文件,並留下遺囑給妻子和兒女,以及母親和其他一些親屬,並在一篇聲明裡說:「蔣介石特赦了我,但我出獄後的遭遇,卻使我日子無法再繼續下去。所有我的朋友和同僚因為我的關係,都有危險。如果我被捕,以任何手段從我榨取得到的自白,或任何所謂的我親寫的文件,都不是出自於我。」

彭明敏蓄長了鬍子,又刮得精光,去高雄看了母親回到台北,又隱居家中,再把鬍子留長。母親的話「你一定要有信仰,不然的話,你的生命沒有用。」讓彭明敏心情既沉重又悲傷,墓園祭拜父親時留下的一束花也清晰留在腦海。

離開家的當晚,彭明敏把準備就寢的兒子、女兒叫到身旁,分別量了他們的身高,心裡對他們說「什麼時候再見?」

他在半夜溜出家門,在朋友家待了一整天,告訴家人有事去台中,要環島旅行,一個星期後才會回家。另交待兩封信件,一封是逃亡失敗時要打開,另一封則是成功逃離時用的。晚餐時,朋友家人唱著聖詩,彭明敏跑進房間哭泣起來。

出發時,大家反而感覺鬆了一口氣。在松山機場出境前,彭明敏回頭比了再見的手勢,飛機起飛時,他從機上小小的窗口凝視他要離開的土地,正是燈火通明的夜晚。

第8章

彭明敏因為「台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事件被捕前夕,李登輝和彭明敏與一位在經濟系任教的密友,一起餐敘,三人是台大三三會成員。彭明敏並未透露他和學生的行動計劃,兩人都不知道彭明敏的驚人之舉。

事件發生後,那位在經濟系任教的密友出國失去音訊。次年,李登輝去美國康乃爾大學攻讀博士學位,太太也隨行。他回來時,彭明敏在軟禁期間。風聲鶴唳,人心惶惶,在台大任教,並在農復會擔任技正,學成歸來的李登輝彷彿成為炙手可熱的人才,家裡也因為第三個孩子出生,洋溢著歡笑聲。

李登輝對於政治似乎不關心,沉迷於書籍的浩翰之海,年輕時期曾沉迷唯物論、社會主義,但世局讓人迷惘,讀書會朋友被槍斃的事一直掛在心上。夫妻兩人想參加教會,在信仰中安置心靈。

彭明敏被捕的消息傳出後,李登輝想到事發前一晚相聚用餐暢談,生為台灣人的悲哀之情,油然而生。信基督教,去美國攻讀博士都緣於世事的變化,他在美國攻讀博士的三年期間,彭明敏都在牢獄裡。在康乃爾大學深造時,常有台灣留學生來家裡,妻子也準備家鄉料理招待大家。在紐約策劃槍殺訪美的蔣經國失敗的黃文雄、鄭自財也來過家裡,有印象,但沒有太多交集。

取得學位後,李登輝經歐洲返國,並在印度停留一段時間,了解印度農業經濟。他的淑世心在農經,不在政治。彭明敏因事件繫獄,他和學生發起台灣人民自救運動的意志,李登輝不是不了解,但他不會這麼做。

回國後,似乎炙手可熱,活躍於台大及農復會的李登輝採取以旁觀者的冷靜,暗自感傷友人的際遇。

有天凌晨,天還未亮,敲門聲吵醒了他們夫妻,他開門一看,戴白頭盔的憲兵站在眼前,李登輝被帶到警備總部。次日凌晨,李登輝回到家,一日的折騰讓妻子很擔心,她仔細察看了他的雙手是否被刑求受傷。連續一個星期的約談,從早到深夜。他奉派率農業技術團到泰國參加一項國際會議,護照遲遲未核發。結束密集的約談之後,一句調查人員拋出的話,耐人尋味。

「嫌疑洗清了,敢用你這種人的,大概只有蔣經國吧!」

對蔣經國甚至懷有敵意的李登輝,百思不解。回到正常生活的李登輝,接受台大經濟系王作榮之邀,和同樣在經濟系的梁國樹、另有經營航運事業的陳清治一起旅行,行程包括台灣、日本、韓國,參觀農業和工業,考察兼有散心的意味。

回來後,有一天,去王作榮家作客,王昇也在,擔任政戰部主任的王昇問李登輝想不想見蔣經國?他正擔任行政院副院長。沒多久,在省黨部擔任主委的李煥也有相同安排。李登輝彷彿被蔣經國左右手牽線,逐漸接近他。

見了面,蔣經國開頭談農業振興,說要借重李登輝。對李登輝談到跨經濟、社會福利、政治的觀點,蔣經國似乎興味多多。王作榮借機會建議李登輝加入中國國民黨,連文件也備妥了。不想涉及太多政治的李登輝,才被警備總部修理過,心情更為複雜,但他還是入黨了。

「最危險的地方,也許最安全。」「如果不入黨,也許無法發揮自己所長。」李登輝這麼想,這麼自圓其說,也這麼盤算。

就在彭明敏逃亡出國的第二年,李登輝加入中國國民黨。兩位摰友好像互相改弦易轍,互為華麗轉身。在體制外的彭明敏和加入體制的李登輝,形成對比。

這一年,中華民國在聯合國的代表權被中華人民共和國取代了。一向以漢賊互喻,誓言不兩立的中國國民黨蔣氏父子,漢賊易位,國際地位受到打擊。走一個中國路線或兩個中國,還是台灣獨立?三種走向拉鋸著。

第9章

在於紐西蘭一所大學演講時,接到台北一通「速返」的電報,因航班關係,李登輝回到台北已是第三天,行政院政務委員的人事令已發布。

在台大任教,也在農復會任事的李登輝一頭裁進部長級的政務委員職位。拉拔李登輝透過警備總部約談,原來是一種身家調查程序,也是安全檢查。想到這樣,李登輝深深吸了一口氣,他小心翼翼專注於自己受命的工作。

未幾年,蔣介石逝世,嚴家淦以副總統繼位,蔣經國並以行政院長兼為中國國民黨主席,蔣介石時代轉換到蔣經國時代,蔣家政權仍然持續。

被逐出聯合國之後,台灣內部的自救運動勃興,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發表「國是聲明」,主張台灣人民有自決的權利,又陸續發表「我們的呼籲」要求實施憲法,接著在美中建交之際,發表「人權宣言」,請求政府採取有效措施,讓台灣成為新而獨立的國家。

鄉土文學論戰也引發本土化問題,更因為中國國民黨在桃園縣長選舉作票,引發脫黨參選人許信良的抗爭,群眾放火燒了中壢警察分局,蔣經國搭乘直升機前往察看,因應事態發展,仍讓許信良當選。

一九七八年,蔣經國經國民大會選為總統,副總統是謝東閔。台灣人這時候逐漸在政府中央層級成為輔佐角色。之前,台灣省政府早已用台灣人擔任主席,取代長期以軍事將領擔當的任命。

實際上,只以一島一省,加上零星離島,而為一國,中央政府大多權力在外省人手中,省政府及縣市政府則進入地方自治,公職經由選舉引進了台灣人。中國國民黨實際控制了中央、地方政權,但有些黨外人士獲人民支持,試圖成為制衡力量。

蔣經國吹起台灣風,逐漸在中央引進台灣人,尤其是海外歸國學人。地方則從中國青年反共救國團拉拔已培訓的台灣人,尤其是被馴服的教師,形成新血輪因應台灣化的壓力。以中國各省產生,從未改選的立法委員和國大代表在號稱國會的立法院、國民大會,大多垂垂老矣,以橡皮圖章、舉手部隊支持的法統,面對批評,也要有所改變。增額選舉成為權宜之計,蔣經國的課題是如何回應現實需要,又穩定黨國政權。

蔣經國就任總統不久,發布李登輝為台北市長,前任林洋港則轉任台灣省主席。林洋港和李登輝一樣,被視為培養為了權力接班的台灣人。另一位是林洋港之後出任台灣省主席的邱創煥。一位是知識精英;一位是地方選舉出身;另一位是苦學的官僚。蔣經國的權謀放了三個可挪動的棋子,既面對國際形勢的考驗,也面對國內形勢的變化 。

李登輝搬入市長官邸,是在徐州路的一座日治時期留下木造建築,有寬闊庭園。蔣經國常未事先通知,前來造訪。如家人不在,有時還會等待李登輝回到家。一段時間後,蔣經國來訪,閒聊中說:「你的評價非常好,已經沒有問題。」之後就未再來訪。

李登輝確實頗為用心治理首都,他的許多創意讓人一新耳目。成為中國國民黨中央常務委員,接近權力核心,仕途順利得讓人感到可怕。兒子、兩個女兒都結婚了,為人父母卸下重擔。

但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日,高雄的國際人權日的大遊行,發生美麗島事件。正逢美國宣布與中華民國斷交、轉而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之後。國會改選因斷交而宣布緊急停止之際,黨外人士以《美麗島》雜誌為政團,宣揚獨立理念。

事發第二年,被逮捕人士在軍事、民事偵辦期間的二月二十八日,發生林義雄住宅近乎滅門血案血案,林母及一對雙胞胎女兒被殺死、大女兒重傷。慘絕人寰的事件,引發社會公憤,李登輝感到不安,但他以不涉國政,專致於市政,並無力介入。藉著一些音樂會活動為台北市增加文化內涵,也許可以撫慰人心、療癒創傷,李登輝親自將歌劇《浮士德》譯成中文,以供演出,留下台北藝術節的活動傳統。

發現長子得到難以治癒的鼻咽癌時,李登輝剛被任命為台灣省主席。治理的範圍更為擴大了,農業經濟的課題也更可以應用。妻子在他首次出來席省議會作施政報告時,塞給他一張紙條。

「柳枝不因風折,奚落聲就當作柳枝迎風吧。」

李登輝擔任省主席期間,長子李憲文因病過世,親自抱著長子遺體走到太平間,李登輝百感交集,友人讓他看了《舊約聖經》約伯記章節「我赤身於母胎,也必赤身歸回。」在信仰中,他堅強振作。友人信中的一句話「像櫻花般牽引人心,在最美的時候繽紛飄落」,也撫慰了他們夫婦的心。

─ 明天預告 9/17 (四) 夢二途 六之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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