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寶藏】年輕旅美台人用手機挖寶 蒐集130年美國檔案局6千萬份台灣密件

出版時間: 2021/03/05 10:55
更新時間: 2021/03/05 11:31

在美國東岸有一群旅美的台灣年輕人,每個月一到兩次,大清晨五點就相約在連接紐約和紐澤西的「荷蘭隧道」口集合,準備開四小時長途車,到華盛頓特區去挖「寶」。

藏「寶」的地點是美國國家檔案局(National Archives and Records Administration - NARA II),他們的工具就是手機,每次他們的挖「寶」行動,就是一場穿越時空之旅,到現在已經4年多。

現年38歲、一副軟體工程師打扮的蕭新晟,是這個行動的發起人。他興緻勃勃地告訴《蘋果新聞網》,這個被定名為「國家寶藏」的行動,到底是在做什麼。

原來,美國國家檔案局會定期蒐集每一年的聯邦政府文件,最早可追溯到美國建國前1年。而在馬里蘭大學旁的檔案局二館(俗稱NARA II),則存放很多關於台灣的檔案,最早可追溯到1890年代,這就是蕭新晟他們口中的「寶藏」,據他估計約有5千至6千萬筆。

按照美國聯邦法的規定,這些文件只要滿30年就可解密,至今檔案局已公開將近100年的台灣檔案,內容包羅萬象,數量也隨每年解密持續增加,有些只是簡單一張紙,有些是一疊文件或一本書,其中不少是當年的最高機密。

蕭新晟與「國家寶藏」的志工們,他們的「挖寶」工作就是用手機翻拍蒐集這些與台灣有關的檔案,經過4年的累積,至今已翻拍了22萬份文件,都已經公開存放在國家寶藏的官網,共計有近300名志工在這翻拍的過程中,走入時光的隧道,見證台灣的過去。

蕭新晟說:「一開始就定位這個專案是愚公移山,資料量非常龐大,我們的人數又非常有限,一張一張檔案這樣子,希望十幾二十年後,能夠把這幾千萬份都蒐集完整。」

雖然這些「寶」不是金山銀山,只是陳年的歷史資料,但透過檔案穿越歷史,這些志工也在其中找到感動。

蕭新晟是到目前為止翻拍最多檔案的人。他回憶,曾經翻拍到一個1911年的檔案記錄,一位美國駐台灣的外交官思鄉心切,非常想喝可口可樂,就寫信給可口可樂位於美國亞特蘭大的總公司,請他們務必寄一桶可樂來台灣,還附上詳細的路線和款項,強調要喝到可樂的決心。

蕭新晟說,他非常能感同身受,「因為我們這些在美國的台灣人也會經歷嚴重的鄉愁,一定要喝到珍珠奶茶。」

檔案是歷史,生命卻是延續的。蕭新晟還曾翻拍到一張檔案照,是一位台灣原住民鄒族女性,他將檔案公開在國家寶藏臉書專頁後,就有人留言說這是他姑姑,後來輾轉聯絡上影中人的家屬。

資訊工程師出身的「國家寶藏」營運長楊丞融則說,最近中、美在台海軍事動作頻繁,不禁讓他想到曾經翻拍過美國1950年代在東亞的兵棋推演檔案紀錄。

當時蔣介石政府剛率國民黨來台灣,美方討論若國民黨政府失守,可以將蔣介石政府送到美軍控管的菲律賓,成立流亡政府。他說,透過檔案紀錄,可見「美軍對台灣一直有規劃」。

「國家寶藏」成員之一侯光遠目前還在馬里蘭大學攻讀土木工程博士學位,他說,透過翻拍,才發現台灣重要的基礎建設都有美援的痕跡。

例如1970年代,台灣興建第一條高速公路,還有港口和電廠的興建擴建,美國都請了很多顧問公司來台協助設計規劃。

正在匹茲堡大學攻讀衛生政策博士的「國家寶藏」成員蔡思亭,也不定期在匹茲堡號召志工,前往檔案局出任務。

她說她最驚豔的翻拍,就是1908年左右,一疊手繪的廣告宣傳單,顯示美國各個大城市都積極想賣東西到台灣,其中甚至包括老鼠藥,「沒想到台灣這麼厲害,大家都想賣東西過來」。

過去4年,已有近300名志工像蕭新晟他們一樣,在翻拍的過程中,走入時光的隧道,見證台灣的過去。

蕭新晟向《蘋果》談到這段時光之旅的緣起,「我在美國留學工作時,先接觸到g0v台灣零時政府社群,對政府資料開放產生興趣」,後來聽到許多台僑和台灣來的學者提到,去美國國家檔案局採集許多關於台灣的資料和機密,讓他興起「挖寶」的念頭。

2016年,蕭新晟就在紐約,與紐約州立大學研究助理教授莊士杰和旅美台人林育正,正式發起「國家寶藏」專案,招募志工。「我們想如果有這麼多與台灣有關的重要資料,是不是應該有人系統性地一一蒐集出來,整理,翻拍,公開,讓更多人知道。」

專案發起後,蕭新晟先憑著軟體工程師的專業,架設資料庫,設計翻拍機制,

後來又寫一個App讓志工下載。志工只要打開App,就能直接利用手機翻拍,每翻拍一張文件,就能利用手機的網路直接上傳到資料庫,最後都會公布在國家寶藏的官網,開放授權使用。

每一位志工都是到了現場,才會透過App系統隨機分配翻拍「任務」。蕭新晟表示,採取隨機分配,是因為所有檔案都一樣重要,不應有重要程度之分,所以不想由志工自己決定,用系統隨機分配的方式,可以避免許多不必要的取捨。

後來他們又為了讓這枯燥的工作變有趣,就將這件事設計成遊戲比賽,志工每用App拍一張,就得一分。中午休息吃飯時,大家就會比分數,「這幾年下來的確有不少人就是錙銖必較這個分數,幫我們貢獻了很多的檔案。」

志工的召募一開始是從身旁的朋友開始,後來就在臉書專頁號召有興趣的人士「出團」翻拍,每次2天1夜。不過,美國國家檔案局只有平日開放,很多上班族無法加入,學生也必須剛好沒課才能參加。儘管如此,志工們仍堅持不懈,有時一團一台車四個人,有時兩車八個人,4年多下來已經累積超過100團。

蕭新晟說,很多在美國的台灣人都曾來找過國家寶藏翻拍,「有點變成像景點似的,來了華盛頓DC,不來找國家寶藏翻拍一下,好像浪費了這個機票一樣」。

推動這樣的專案,蕭新晟坦言最大的瓶頸當然是經費,這一路走來,都是靠旅美台灣人贊助,再加上檔案都是英文,而且是正式的官方英文,對一般台灣民眾而言,閱讀檔案有相當的難度。他們一直苦思,如何讓已經翻拍的檔案做更好的轉譯,希望能有不同領域的專家來協助,輸出更多動人的故事。

楊承融說:「我們以前一開始會覺得,這個活動可能會比較吸引一些有歷史相關背景的人,後來發現不是,來的很多都是理工背景,各式各樣」。來參加的志工,有紀錄片導演,有藝術界人士,有想要確認歷史的退休人士,也有許多留學生像蔡思亭一樣,為了更加了解自己的身分認同、更知道台灣的歷史而來的。

蔡思亭想起一開始在紐約求學時,第一次去學校,就被問到「你的identity(身分認同)是什麼?」她毫不猶豫表示,「我是台灣人」。不過對方要是請她再多介紹台灣,她就錯愕無言了,「對我來說,這變成一個宗旨…覺得應該去figure out(理解)」。

儘管每位志工都是抱懷著熱情而來,但翻拍檔案並不輕鬆。蕭新晟表示,「你八小時都在做一樣的動作,一頁一頁翻,一天可能拍了五千張,但是非常枯燥,讓你腰酸背痛」。

面對檔案局內如此龐大、成千上萬的檔案,志工到了檔案館,簡直就是大海撈針。但過去四年來,志工能持續出團,有效率地蒐集並累積檔案,負責建立目錄的侯光遠功不可沒。

侯光遠就讀的馬里蘭大學就在檔案局旁邊。他憑著地利之便,常常會去檔案館,先用關鍵字,例如台灣,Formosa(福爾摩沙),蒐出與台灣相關的檔案,之後找到檔案確切存放的路徑,把每一份檔案都調出來快速預覽。

預覽過後,他還會針對檔案做些簡單的描述,加以初步分類,最後造冊,建立目錄資料庫,上傳至App裡。等志工到檔案局時,App會隨機分配檔案給志工翻拍。

侯光遠表示,這樣的造冊是土法煉鋼,有時一份檔案是一張紙,有時可能是一本書,例如,一本賬冊。他在搜索檔案的過程中,會把時間前後多調一點出來看,「我自己在預覽的當下,在建立目錄的當下,都會戰戰兢兢,要是我遺漏一份很重要的檔案,可能再也不會有人把它挖掘出來了」。

這個「愚公移山」任務,其實才剛剛開始。當初眾人的計畫不只是美國,還要到世界各地的檔案館,只要有台灣檔案的地方,他們都要進駐。

如今,「愚公」已不再僅限於當初發起的寥寥數人,「移山」也已成眾人之志。

侯光遠說,這就像是自我尋根的過程,在這過程中,認識自己,也認識台灣。

蔡思亭說,「在翻拍的那個moment(時刻),就是把現在跟過去連結起來,那個感覺,只有你在翻拍時,你自己感受的到」。

「翻拍,是會上癮的」,眼神發亮的她,說出了這群「愚公」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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