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軍情老將淚談少康專案 怨李登輝「啞巴彈」害情報員被處死

出版時間:2019/03/15 21:42

編按:後天(3月17日)是戴笠逝世紀念日。戴笠被稱為中華民國近代史的情報天才,他一手創立軍統,擔任副局長,也是現今軍情局的前身。軍情局內設了戴笠紀念館,二樓的「忠烈堂」奉祀幾十年來犧牲同志的牌位,是軍情局的精神象徵。牌位中包括一名同時在兩岸都擁有少將待遇的軍官,1999年8月15日遭中共槍決的劉連昆。當年的少康專案,他因為時任總統李登輝的一句「啞巴彈」,遭中共逮捕,負責與劉連昆遞交情報的軍情局聘員楊銘中,也因此遭中共逮捕囚禁近20年,今年1月23日才返回台灣。在戴笠紀念日前夕,《蘋果》特別專訪從事兩岸情報35年的軍事情報局前中將副局長翁衍慶,及軍情局第四處前副處長陳虎門,還原90年代軍事情報局最重要的間諜行動----「少康專案」始末。
 
中華民國政府在1949年撤退到台灣後,迄今70個年頭,現在雖已解嚴、終止動員戡亂,但兩岸情報戰從未停歇。「少康專案」就是軍情局在1990年代,針對中國軍事上最重要組織佈建工作。此項諜報網的形成,主要來自一位隨政府撤退到台灣,後來並到香港及大陸發展的台商「張志鵬」,他被軍情局吸收時,年紀已超過70歲,據透露,主要是因為張志鵬年事已高,比較不會讓中共懷疑。
 
張志鵬認識解放軍大校邵正宗,則是因張志鵬的女性友人孫佩霞。孫在深圳往到澳門的船上認識了邵,後來才又轉介給張志鵬認識。當時的邵正宗,因為「六四天安門事件」,對中共產生不滿情緒,因此希望張志鵬幫忙他移居海外。
 
1990年初,邵正宗獲知自己可在2月24日到3月20日期間,率團訪問歐洲與美國,因此希望利用這次出訪的機會,在回程經過香港時「脫隊投奔自由」。張志鵬得知消息後,立即回報軍情局,軍情局也為此成立「少康專案」管制。
 
翁衍慶回憶,張志鵬當時策反邵正宗,要邵正宗投奔自由,我方認為邵正宗是中共解放軍的大校(相當於美軍的准將位階),極具情報價值,因此同意把他接來台灣。此案也陳報上級,獲上級同意,讓邵正宗祕密來台灣定居。
 
翁衍慶當時只是單位的上校代處長,但他自動請纓,前往香港協助邵正宗偷渡來台,未料出發前,高層改變心意,包括時任參謀總長劉和謙、國安局長宋心濂都指示,「不要接回來,讓他(邵正宗)回大陸去,幫我們工作。」連軍情局長殷宗文也下達,「你一定要達成任務!」
 
策反邵正中放棄來台留在中國
 
翁衍慶於是祕密赴香港與邵正宗見面。雖然邵正宗原已準備來台,但翁衍慶發現邵心裡有猶豫,所以就順勢就幫邵分析,並建議邵留在中國,邵最後也同意留下了。翁衍慶並就近在香港,教導邵正宗如何作情報工作。
 
翁衍慶形容邵正宗,「他很聰明,可能也是軍人出身,所以講一講就心領神會了。」翁並幫邵弄了部照相機,讓邵帶回去。談起當年過往,翁衍慶自認為,在這件案子中,他唯一的功勞也是這件事情,就是說服邵正宗放棄來台,大轉彎再回中國大陸。
 
結束任務後,翁衍慶就返台,並調任軍情局大陸研究室主任,佔少將缺,專門負責研究中共問題,也因此有近3年多時間,未再參與「少康專案」,但他知道不久後邵正宗就退伍,軍情局希望邵能找一個人來接班,因此邵就找上了他的長官,劉連昆。
 
翁衍慶說,劉連昆當時也不滿中共貪污盛行,尤其對1989年共軍在天安門屠殺學生,更是強烈反感。劉連昆更認為,想要推翻中共政權,唯一的指望就是台灣。邵正宗看準這一點,跟劉連昆溝通,劉連昆也同意。
 
邵正宗策反劉連昆成功後,當時的軍情局第六處副處長龐大為上校,即奉命在1992年11月以台商身份進入大陸,會同張志鵬、邵正宗,與劉連昆在廣州見面。翁衍慶說,龐大為膽量很大,願意去大陸,其目的之一就是「核實」,去現場確認此事,其二就是給劉連昆指導,第三當然也要給他一個鼓勵,「顯示台灣願意冒險派人來跟你(劉連昆)見面」。
 
翁衍慶認為,全案首功是張志鵬把邵正宗(代號少康一號)弄到了,第二則是邵正宗建功,把劉連昆(代號少康二號)策反了,也因此建立了「高級內線」。翁說,「由於劉連昆是中共總後的裝備部部長,所有中共軍事裝備要經過他的手,且幾乎所有重要的軍事會都會參加,可見他(劉)對我們國家的貢獻有多大。」
 
李登輝無心一句話重傷情報網
 
在那個冷戰剛結束的年代,兩岸局勢仍相當緊張,我方順利在解放軍高層佈建了高級內線的情報網,卻因為當時總統李登輝的一席話,情報網毀於一旦。
 
1996年,台灣首度總統直選,李登輝聲勢極旺,為嚇阻台灣的本土派勢力,共軍在台海演習,但3月7日李登輝到宜蘭拜票時,為穩定民心竟公開稱台海演習的彈頭是「空空的啞巴彈」,是要嚇唬台灣民眾的「作秀」行徑。當時的中國國家主席江澤民震怒,下令徹查。
 
1999年3月29日劉連昆在北京被逮捕,邵正宗在逃亡時也被逮捕,並被以「間諜罪」遭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事法院判處死刑,於1999年8月15日執行。兩人殉職後,軍情局以「烈士」名義,將其供奉在忠烈堂內。
 
除了邵正宗與劉連昆外,因少康專案被捕的,還有軍情局雇員楊銘中,他被中國關了19年,今年1月23日才終於獲釋返台。
 
陳虎門透露當年吸收楊銘中的過程。1984年,陳虎門捲入江南案,遭控雇用黑道刺殺華裔美籍作家劉宜良(筆名「江南」)。在美方壓力下,當時的情報局長汪希苓、副局長胡儀敏、第三處副處長陳虎門,都受審並入獄服刑。陳虎門被關在景美軍事看守所的獨居房內,與其他犯人隔絕,當時楊銘中也在在監服刑,獄方安排楊銘中幫陳虎門送飯菜,他也因此認識了楊銘中。
 
陳虎門說,楊銘中對於自己誤觸法網相當後悔,同時也向陳虎門表達,對情報工作有興趣,希望有一天能參加情報工作。陳虎門釋放後復職,楊銘中在出獄後也找上陳虎門,希望加入情報員的行列。陳虎門還特別提醒:「這個工作是很危險的,不要隨便就說要做。」但楊決心要參加情報工作,並強調要洗刷過去的污名,有機會報效國家,即使犧牲生命也在所不惜。這也讓楊銘中開始為情報局工作。
 
「情報員出事只能自己承擔後果」
 
結果因為總統的一席話,讓重要情報員被捕。翁衍慶坦承,情報人員一出了事,就要自己承擔所有的後果,這是全世界情報人員的認知。而從官方角度來說,政府出面,反而也落實,他就是情報員。因此很多人批評情報員出事,政府都不管,但事實上真的還沒辦法管,只能從旁去協助,例如營救楊銘中等人,必須透過家屬請律師,打官司的費用則由政府出錢。
 
至於李登輝,翁衍慶也坦言,嘴巴太大了,但翁也緩頰,不能怪總統,畢竟當年的台海危機,李登輝必須穩定台灣的民心,「只是這樣的話一出,對情報單位傷害太大了,所以情報界的人對李登輝都有點不諒解,因為我們覺得,一個國家元首,你要保護這些為你犧牲、奮鬥、冒險犯難的人,結果你考慮不周到,講『空包彈』,但中共則會質疑為什麼台灣知道是空包彈,裡面一定有人洩密。」 
 
邵正宗、劉連昆殉職後,楊銘中被捕坐牢。軍情局必須透過各種方式營救。陳虎門說,劉連昆事件後,前總統陳水扁執政時期,中國也抓了20幾名台商,他也只能透過各種關係,了解這些人被捕入獄後的狀況,再找各種理由,希望能提前釋放,例如最常用的理由就是,「兩岸緊張情勢和緩」。
 
陳虎門也曾私下拜託國民黨前主席連戰、親民黨主席宋楚瑜、新黨主席郁慕明等,請他們訪問中國會面中國領導人時請託,能提早釋放被關的情報人員。
 
但中國也非說放就放,仍強調法律為重,僅能以「表現好就減刑」的方式解決。所以還好楊銘中一開始被判死刑,再減為緩死2年,再改成無期徒刑,後來再減為20年,又因為表現良好,變成19年半。陳虎門說,這些都是私下運用關係運作的。
 
楊銘中今年1月終於返台,是我國被中國關押最久的情報員。他返台後,希望恢復軍職身分,卻遭國防部拒絕。對此翁衍慶也頗有微詞,他說,楊銘中對國家的貢獻很大,在中國坐了19年的牢,如果以一天8小時上班,楊銘中等於為國坐了54年的牢。
 
情報員為國犧牲卻滿腹辛酸不受重視
 
翁衍慶說,楊銘中雖然曾經犯過法,但他願意參加情報工作,就是為了要洗刷過去的不良紀錄,而他也做到了,幫國家貢獻也很大,國防部卻以「依法不能核階」為由拒絕。他批國防部就是怕事,死守條文,對一個敵後犧牲的人、奉獻這麼久的人,採取這種態度,對其他後面跟著要去大陸的情報員,是鼓勵還是警告他不要去,國防部要考慮後果的。
 
翁衍慶說,過去所有在敵後遇難人員,回來後通通復職辦退,也沒有年齡限制。楊銘中回來就是要求,把他過去的軍階恢復,然後辦退,這真的該給的。「我希望我們的國防部要從寬,就算訂一個『楊銘中條款』都不為過,爾後有類似的人才願意去做,這對敵後的情報人員士氣鼓舞有多大。」
 
陳虎門也透露,楊銘中關在北京監獄裡,這麼冷的天沒有熱水洗澡,牙齒全部掉光,「你看43歲關進去,62歲才出來,19年半的時間,因此賠償都應該加2倍。」
 
回首少康專案,對於劉連昆、邵正宗出事被捕,翁衍慶說,「我是非常非常難過,尤其邵正宗是我勸他回大陸的,今天被殺,我都覺得好像我要負一些責任!」他說,人家是幫我們賣命,而且把命都犧牲掉了,後來的領導人不了解這兩人對國家的貢獻,還以為入祠忠烈堂就對得起他們了。翁衍慶認為,應該給這兩位追晉,邵正宗要追晉少將,劉連昆要追晉中將才可以。
 
看盡情報人員不受政府的重視,陳虎門則感嘆,「情報生活總是夢,現在回想起來,好像作情報的都好像比較傻!」這句話不僅為情報人員叫屈,也道盡情報人員的辛酸與無奈。(王烱華/台北報導)


【李登輝回應】

對於近年來,不斷有人質疑是李登輝的言論傷害到情報官,李登輝基金會秘書長王燕軍受訪時,先感謝第一線情治人員對國家的奉獻,也對他們的遭遇與犧牲也感到同情,希望政府能盡力給予當事人與家屬照顧。

至於李登輝在1996年台海危機公開指中國發射的是「空包彈」、「啞巴彈」,王燕軍指出,軍情局是隸屬國防部,當時李登輝施行軍隊國家化,軍方高層有很多的動盪,很多流言就必須由國家領導人全部承受,但目前他這邊沒有資料可對外說明,但也沒有資料可佐證,當時軍情系統陳報的管道到什麼層級,以及當時有沒有人向李登輝報告此事。

王燕軍說,李登輝當時到底是否知情,為了安定社會民心「脫口而出」,或者當時是真的不知情,現在是無從查證。


 
翁衍慶小檔案
 

年齡75歲
婚姻已婚
學歷情報局情報幹部訓練班畢、美國聖約翰大學亞洲研究所碩士畢
經歷中共研究雜誌社發行人兼社長、情報局中將副局長、正聲廣播公司董事長

資料來源:《蘋果》資料室




++++網友意見++++

陳守虎李登輝沒上過戰場,他不會想到情報人員的重要。 

Jeff Lin辛苦了,不管怎樣,都謝謝你們的犧牲奉獻

彭曉賀台灣政府有錢賠給無罪釋放的死刑犯。沒錢安置敵後被捕的情報員。

馮子龍感謝劉連昆您對台灣的付出
 
Hans Su情報員的貢獻,生死都需要國家徹底照顧。

發稿時間:0010
更新時間:2142(新增小檔案、李登輝回應、網友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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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衍慶(右)與陳虎門還原當年「少康專案」。方萬民攝
翁衍慶(右)與陳虎門還原當年「少康專案」。方萬民攝

翁衍慶說,情報員貢獻太大,國家應盡力補償。方萬民攝
翁衍慶說,情報員貢獻太大,國家應盡力補償。方萬民攝

陳虎門談起當年吸收楊銘中的過程。方萬民攝
陳虎門談起當年吸收楊銘中的過程。方萬民攝

楊銘中(中)今年一月返台,家人開心接機。陳虎門提供
楊銘中(中)今年一月返台,家人開心接機。陳虎門提供

楊銘中的家書。陳虎門提供
楊銘中的家書。陳虎門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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