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沒有一種制度是完美無缺的。過去10多年間金融危機、經濟衰退接踵而至,人們對現狀的種種不滿,使反全球化浪潮和民粹主義風起雲湧,對資本主義的反思也漸成風潮,而深切省思的人中,包括了位居財富金字塔頂端1%的戴利歐(Ray Dalio)。
當資本市場不再自由...
一手創辦全球最大避險基金橋水(BRIDGEWATER)的戴利歐,8月才度過71歲生日。他生於第2次世界大戰後、見證了戰後經濟崛起,成長於1960到70年代美國資本主義黃金時期,並作為資本操盤手在金融市場打滾半世紀,積攢下上百億美元身家。他對世界大勢變化有自身獨特的觀察。
伴隨武漢肺炎(COVID-19)疫情爆發將加速自由主義世界秩序崩潰的聲音出現,戴利歐今年卻認為,這場疫情可能正是人類要建構光明的未來所需,是開啟嶄新未來的轉捩點。
今年4月他接受LinkedIn訪問時表示,從更寬廣的歷史視角出發,相較於1930年代經濟大蕭條(Great Depression)等經濟艱困期,當前的經濟痛苦將是相對短暫的,且可望帶來更廣泛的全球「重建」,為時可能3到5年。
近年戴利歐常因政治和經濟極化現象而發出憂思之語,去年他就曾提到,廉價資金充溢市場,未發揮刺激經濟功效,反而加劇不平等,破壞了能惠及多數人的資本主義體系,疾呼經濟不平等已成「國家緊急狀態」。
今年來在疫情衝擊下,各國央行大行寬鬆政策,美國聯準會(Fed)為挽救下沉的經濟,祭出了史無前例的無限量量化寬鬆(QE),令戴利歐有感而發:「今日的經濟和市場,是受到央行和政府聯合驅動…不再依照傳統模式分配資源,資本市場已然不再是自由市場。」
超越資本主義的時刻到了?
1945年第2次世界大戰結束,被視為資本主義和市場經濟象徵的美國崛起為超級強國,1991年蘇聯解體為持續半世紀的美蘇冷戰畫下句點後,資本主義更幾乎成為普世經濟體制。然而全球化資本主義體系在繁榮昌盛數十年後,似乎走向了瓶頸。
2011年佔領華爾街運動,99%的普羅大眾向高居金字塔頂端1%的資本家發出質問,為何金融危機的始作俑者獲得政府大力援助,經濟苦果卻由一般人承擔。2013年法國經濟學家皮凱提(Thomas Piketty)的巨著《21世紀資本論》問世,直指財富不均是問題根源。
在去年出版的續作《資本與意識形態》中,皮凱提進一步提出,社會不平等從來不是經濟發展的自然產物,也無關科技變遷,而是源於政治制度和意識形態,認為超越資本主義的時刻到了。
戴利歐既不屬於普羅大眾,也非學院裡的經濟學者,而是資本主義的既得利益者,卻同樣深入探究了資本主義社會型態該何去何從,並從今年3月以來以《改變中的世界秩序》(The Changing World Order)為題,將自身研究心得寫作成一系列文章陸續發表於網路上。
熟悉戴利歐的人會知道,他把世間萬物視為1台機器,熱衷於探究這台機器究竟如何運作。他認為歷史總是一再重複,其中必有因果規律,並期望從中找出永恆適用的基礎原則。
他在《改變中的世界秩序》系列文中開宗明義表示,過去幾年他觀察到一些他一生中未見的不尋常發展,包括:1、巨額債務和極低利率水準,限制了央行刺激經濟的能力。2、巨大的財富、價值觀和政治差距在各國國內出現,導致社會與政治衝突增加。3、新興大國崛起(中國),挑戰既有強權(美國),使外部衝突升高。
對這些現象的關切,促使戴利歐花費18個月投入研究荷蘭帝國、英國帝國、中國王朝、美國等近500年來強國興衰及其強勢貨幣與市場變化,分析「經濟和政治大周期」的起落與規律,探尋已發展至瓶頸的資本主義社會的下個階段走向。
解答?把餅做大+合理分配
不論我們是否樂見,世界經濟秩序都不斷改變,戴利歐和CNN、MarketWatch等媒體談論自身研究心得時如是說。最近1次在1930到1945年間,那段時期人們對何種經濟與政治制度能達到財富與權力的最有效分配的分歧加劇,於是採用共產主義、法西斯主義、民主社會主義(democratic socialism)等不同制度的社會出現並林立,然後有些轉向了,有些崩潰並放棄了原有制度。
戴利歐預期,未來5年世界將發生令人震驚的變化。從2戰後已過去75年,美國「帝國」已開始流露盛極而衰的跡象,未來幾年美元的國際地位恐怕隨之會走下坡。能否處理債務/貨幣周期(負債、貨幣政策和美元價值等問題),化解財富、機會和價值觀間的鴻溝,以及妥善因應中國崛起,將是今年11月所選出的新任美國總統必須面對的課題。
戴利歐強調,自己的觀點是從「務實」角度出發,而非意識形態。不平等是現今問題的根源,資本主義有其缺陷,但已為歷史證明是至今在分配資源、提升社會生產力與生活水準方面的最佳制度,「我們需要的是改革資本主義,而非捨棄它。」
資本主義擅長獎勵生產者,解此提高生產力,但不善於提供平等的機會及照顧不具生產力的人。最好的解答就是設把經濟大餅做大,並進行妥善的分配。這代表民粹主義對此毫無助益,因為右翼民粹主義者不懂如何妥善分配這塊餅,而左翼民粹主義者不知道如何做大這塊餅。
最會從危機中賺錢的男人
從歷史宏觀視野與經驗累積反省中求索解答,似乎是橋水一貫的特色,也是戴利歐屢次從危機中取勝的方法。據說連Fed前主席沃克(Paul Volcker)都一度感嘆,Fed對資料數據的掌握不及橋水。
早在2001年,戴利歐就帶領橋水團隊搜集1930年代以來相關經濟資料,開發出1套「景氣蕭條測量儀」(depression gauge),能預警債務危機和經濟衰退風險。2007年底他藉此洞燭危機將至並向白宮示警,在2008年金融危機爆發而華爾街所有基金慘賠之際,預先採取了行動的橋水旗下旗艦基金Pure Alpha報酬率卻超過14%。
這一戰使戴利歐成了名符其實的「避險基金之王」,並被權威財經雜誌《機構投資人》(Institutional Investor)譽為「最會從危機裡賺錢的人」。
2017年戴利歐卸下橋水共同執行長一職後出版了《原則》(Principles: Life & Work)一書,寫下他對於生活和工作最簡潔的心得:痛苦+反省=進步(Pain + Reflection = Progress)。這種務實、冷靜、犀利的態度或許其來有自。
戴利歐在書中提到,他生於紐約長島1個中產階級社區,父親是爵士樂手、母親是家庭主婦,他從小對於上學興趣缺缺,不喜歡聽從別人指示,也不擅長機械式的學習記憶,但對自己想知道的事會探究到底。
比起去學校,他更有興致打工賺零用錢,從8歲就開始打零工,送報紙、幫人剷雪、在餐館洗碗、在商店做店員等等。12歲時他在1家高爾夫球俱樂部做球童,當時美國經濟繁榮、股市行情高漲,俱樂部裡人人都在談論炒股賺錢,他也跟風用作球童的小費買了人生的1張股票----美國東北航空,因為所有公司裡只有這家股價低於每股5美元。
其實當時東北航空已瀕臨破產,但他不知道,幸運的是這家公司很快就被收購了,股價因此漲了兩倍,成為他投資生涯的開端,且此後從未停止投資。
高中畢業後他勉強上了大學,進入長島大學C.W. Post校區攻讀金融學。和從前不同,可自由學習與自主生活的氛圍使他愛上了大學生活,後來以優異成績從大學畢業、被哈佛商學院錄取,並趁著暑假開始到華爾街實習,接觸到外匯和商品期貨等股票外的領域。
他在華爾街混得風生水起,但仍不改追根究柢的本色。為了搞清楚大宗商品期貨,一頭栽進牲畜、肉品和各類穀物的市場中,花費大把時間熟識德州和加州各處牧場與農場主人,不僅搜集各類資料,還自己建立模型,如考察牛隻飼養數量、消耗多少飼料、增重率、何時能產出多少肉,並利用降雨統計資料分析預測穀物生長時間與收成量等。他戲稱自己彷彿在德州建立了「第2人生」。
麥克雞塊因為他順利問世
1975年,戴利歐在紐約自己的兩房公寓中創辦了橋水。創業初期他就造就了1個有名的案例。當時他的大客戶麥當勞(McDonald’s)設計出了「麥克雞塊」這款新產品,但猶豫是否應推出,因為雞肉價格不穩定,雷恩(Lane Processing)等雞肉加工廠不願以固定價格供應雞肉,麥當勞難以將售價標準化。
戴利歐從經濟學角度出發,把1隻雞看做1台機器,所需組成部分為小雞和飼料,判斷出雞肉供應商最該擔心的是波動劇烈的飼料成本,於是研究出了利用製作飼料的穀物與豆粕期貨來穩固成本的方法,使雷恩能向麥當勞提出固定的報價,也讓麥克雞塊得以上市。
據估計,橋水自1975年成立後直到今年初,已為客戶創造了585億美元(約1.72兆元台幣)淨獲利,傲視全球其他避險基金,而戴利歐坐擁的個人財富也令人羨慕。在今年3月《富比士》(Forbes)全球富豪排行榜上,他以財富淨值180億美元(約5277.24億元台幣),位居第46名。
不過,在武肺疫情掀起的市場震盪下,戴利歐和橋水今年似乎流年不利,失去了以往從危機中獲利的能力,截至8月止,橋水的旗艦基金Pure Alpha II已經虧了18.6%,未如其他同業在混亂中仍獲益良多。
《彭博》披露,這般10年來最嚴重的虧損,令橋水的處境雪上加霜,陷入危機管理模式。橋水的電腦模型已連續第2年錯判市場走勢、大客戶開始撤資,戴利歐不僅控告前員工竊密敗訴,還遭到橋水前共同執行長莫雷(Eileen Murray)提告,並裁掉了數十名員工。
對一向自詡為經濟與管理領域大思想家的戴利歐來說,這無疑讓他臉上無光,也令人擔心橋水已迷失了方向。今年1至7月,投資人已從橋水撤資35億美元(約1026.13億元台幣)橋水所管理資產總規模也已從年初時的1600億美元(約4.69兆元台幣)縮水至約1480億美元(約4.34兆元台幣)。
對戴利歐自身和橋水來說,這或許正是驗證從反省中進步這條原則的時刻。(劉利貞/綜合外電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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