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薩迪那的心事】斑斑想要變成真正的女生

出版時間:2015/06/30 00:08

作者:張馨方(蘋果國際觀察員、美國洛杉磯)

「 張醫生,我問你,你自己也有兒子,如果他也想要變成女生,妳會怎麼辦?斑斑(假名)是我們的獨子,我們的希望都在他身上,好不容易栽培他到唸大學,他還是想要變成女生,你叫我們情何以堪?」

認識斑斑六年了。當時她高二;一個小時的會談,她的頭始終是低垂的,無法正眼看我對我說話。聲音也是小的不能再小。我不斷拉近座椅,常常很不好意思的請她重複她講的話。問她來看診的目的,她張著嘴,講不出想講的字,最後問我借了筆,用很小很小的字,寫著:"transgender"。最近,她總算下定決心要開始打女性賀爾蒙,她的父母便急沖沖的跑來質問我。

看著斑斑的父母泣不成聲,我也替他們揪心。我定定的回答:「我能很誠懇的告訴你,你這個問題,我想過很多很多遍。如果是我兒子,我肯定會有很多擔心,但是最終而言,我只希望我的小孩能夠快樂。我絕對不是唱高調。我可以理解你們的焦躁,但是我更能想像斑斑的痛苦,而她,需要你們的支持。」

一般人對變性者的態度,或是同情,或是責難他們的「 病態」或「變態 」。在過去,美國精神醫學給的診斷是「性別認同障礙 」(Gender Identity Disorder),也是用「病症 」的角度去對待變性者。目前,最新的美國精神醫學診斷大典(DSM) 把這名詞改為「性別焦慮 」(Gender Dysphoria),強調變性者的心理障礙適來自文化及社會不容而產生的壓力。

斑斑從小學五年級開始就有自殘的傾向,因為他從小二就覺得他應該是女生,但是被生錯了身體。爸媽對這件事的反應,一開始是「小孩子亂說話」,到「這是青春期的過渡期,長大就好了。」 到六年前,斑斑堅持,不帶他來找心理醫生,他就自殺。爸爸不得已,帶了他過來,但是交代我要幫他把斑斑「矯正回來」。

當初接這樣的案子,我其實是很心虛的。雖然說我們多少對這類的案子有所認識,但是可能全美國沒有幾個心理醫生可以自稱是這方面的專家。而華人家長,每次打電話來,第一句通常就是「你在XX方面是不是專家」。 對斑斑的父親,我只能很誠實的說,斑斑是我第一個有性向認同問題的個案。但是,和其他想自殺的青少年一樣,我的當務之急,是讓他感覺有人懂他,讓他不會想一死了之。

斑斑高二高三的那兩年,因為還未成年,所以每次會談都是他爸爸把他帶過來,然後在會談之後,爸爸會問:「你把他矯正的如何了?」  我總避重就輕的說,斑斑比較有自信了,也不輕生了,但是還是會想當女生。每隔一陣子,我就會試探性的旁敲側擊一番,請斑斑的父母假想「如果斑斑成年後自己跑去變性,他們會怎麼面對?」

斑斑的父母是傳統的華人移民,怎麼樣都無法接受這樣的可能性。曾經有一次,斑斑的父母要求私下來見我。媽媽表明,其實,他們心裡有數,斑斑骨子裡是個女孩子,但是他們無論如何還是寧可斷絕關係,也不願見斑斑變成女生。然後,變成媽媽尋死尋活的跪在地上痛哭……斑斑有女孩子細膩的心思,所以他爸媽的掙扎,她是理解的。於是她自己做了決定,在進大學前,會繼續當一個品學兼優的好男孩,讓爸媽暫且再保有一份面子。

大二那年,斑斑有了車,開始自己回來找我。因為剛過了二十歲生日,她焦躁了起來。面對著她自己的五官骨架隨著發育越來越像男生,她的憂鬱症越來越嚴重,再也沒有能力繼續面對電機系沈重的課業壓力。不斷想著的,就是她寧可一死了之,也不願再被困在一個男生的軀體裡。對於她父母的拒絕,她很心灰意冷。她說,「他們口口聲聲說愛我,說不讓我變性是為我好,怕我受岐視。但是他們有沒有想過,我最在意的,是他們對我的歧視!他們愛的是我男性的軀殼,而不是真正的我! 」

一般的女孩子,從青春期開始,就會對自己的外貌斤斤計較,連長個青春痘都可以心情不好個好幾天。像斑斑這樣,每天照鏡子,看到的就是令自己「噁心」的異性軀殼,日復一日,該是如何的折磨?同樣的,被困在女性軀殼的男生,又是如何的煎熬著?

開始注射女性賀爾蒙之後,斑斑開始面對另一個問題:他缺乏一般女生從小以「女生」的角色社會化的過程,更沒有一個媽媽,可以和她有一般母女的互動,教她如何穿衣打扮。於是,三天前,我空出一個早上,帶著斑斑去剪頭髮,修眉毛,再帶她去挑買衣服。從美容沙龍走出來的斑斑,一下子無法適應她居然可以這麼美麗,馬上躲進我車裡,哭了好久、好久。

就在寫這篇稿的當天,美國高等法院通過讓全國同性戀婚姻合法化,讓美國在推動平等人權上又邁近了一大步!希望不久的未來,社會大眾對變性者的接受度也能越來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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