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索:對陌生人的善意

出版時間:2015/08/03 12:13

當林冠華以身為祭的消息傳來時,我的情緒十分複雜,有哀慟、酸澀、不捨以及強烈的憤怒。他將肉身化為戰鬥能量之舉使社會怒火燎原,有正義之怒,有討回公道之怒,也夾雜個人的昨日之怒。

無名大眾的憤怒一層層疊加,中產階級的正經好人,兢兢業業守法繳稅,但政府體制無能怠惰,社會信任機制崩解,一波又一波的風暴襲來,人民要自煉豬油,以免餿水油之害;要自耕蔬菜,以免農藥之害;要成立自學團體,以免學童受體制教育之害。社會波盪不平,保全個人生活成為奢侈、艱難之事。

對於社會底層群眾而言,他們的悲哀與憤恨更深刻。許多人的貧窮複製於上一代,貧窮不止於物質的匱乏,還剝奪尊嚴與希望,階級鴻溝形同隱形種姓制度。他們是真實的個人,但被冠以中輟生、援交少女、少年犯、家暴婦女、罪犯、更生人、街友等。每一個人有掙扎與墜落的歷程,有身處其中難以言說與被理解的感受。社會的弱勢族群承受更多的剝削,並且可從社會發展結構去驗證,不是所謂個人因素使然。

具有經濟優勢、權勢的階層在想些甚麼?他們是否汲汲營營要擁有更多,是否擔憂立身的土地鬆軟不牢靠?致力把下一代扎根在更開闊自由的樂土?他們願意運用本身的資源去參與社會改革嗎?他們會感受弱勢族群的相對剝奪感嗎?

 我個人的怒火來自於,從解嚴跑社會運動,雙腳在街頭奔跑,以筆見證民主轉型。可是運動如薛西弗斯的滾石,永不歇止。昨夜到教育部現場,我心中一把火。去年是大學生上街頭,今年是中學生,當十二年國教社會課綱出爐時,該是國中生、小學生站出來嗎?我做為一個退除役的記者,因為心中的火光而須一再上街頭,而屬於我真正想要的寧靜生活在哪裡?另一方面,我又認知這種顛仆崎嶇是台灣歷史發展之途。

 我了解別人也有各自的失落與挫敗。除了社經地位的階級,社會族群有自己想訴說的故事,與出身背景有關,來自眷村成長的經驗,他們背負上一代離亂歷史的烙痕,如電影《童年往事》家裡只買竹床、竹椅的家庭,隨時想回返大陸。有生於日治時代,受日本教育,甚至親友受二二八牽連。化約為社會集體的群眾有各種的故事,其中包含歷史負債加諸於個人的傷害,或隱或現。台灣民主轉型正義的過程,付出巨量的社會成本,撕裂、再生、斷裂、連結,但誰也無法否認你我是生存共同體。

 此刻透過運動努力將歷史的解釋權從官僚黑箱搶救回來時,不能否認反課綱微調運動的對立面,有抱持不同史觀的群眾,光譜最極端者為被余杰指為「殷(殷海光)門敗類」的王曉波,或統盟或愛國同心會等深藍群眾,或也包括左統學者、作家、藝術家,其中不乏具有專業成就且受尊敬者。

 又例如,作家夏曼‧藍波安日昨指出,社會在爭吵的課綱微調,是漢族的史觀,原住民觀點出發的歷史詮釋何在?關於歷史圖景的辯證,還有更多角度與細節可供索驥。

 寂寞的群眾處在最壞也是最好的時代,國家的未來形勢十分險峻,但同時台灣社會處於言論最自由的年代,在開放多元的資訊社會,歷史已非任一黨少數人可統包,然而社會群體又將以何種作為形塑國家認同,做為前進的下一步?

 我想表達的是甚麼呢,反課綱微調運動也是在創造歷史,可以是社會再教育的論壇。是否能嘗試在這場運動中,告別相互妒恨的表述方式?化解不同意識形態族群之間的敵意或將被譏高蹈,但引戰與論戰可否先拋棄情緒性的仇恨標籤與言辭?

 史觀立場相左,不同意識形態者仍然可努力透過說理、辯論、溝通來對話,不是貼對方標籤,將其化約為政黨、政權代表。仇恨對方就如喝鹽水,只會愈喝愈渴。當所謂的「689.2」大軍與我軍對峙時,可以少了徒增對立的情緒性言詞嗎?我不同意你的主張,但我尊重你的話語權與其緣由歷史。人是目的,不是手段,不是數字,是有血有肉的個體。每一個人都是從0開始往前走的,因為共同站在這片土地,過去與未來的歷史是眾人共業,你我須尋找認同的最大公約數。

 林冠華付出生命追求真理,他還帶給台灣社會一項禮物。在鄭捷無差別殺人事件發生後,林冠華到江子翠捷運站及周遭舉牌呼籲陌生人相互擁抱。他說:「我們都冷漠太久了,所以,互相擁抱吧!」他表達溫暖呼籲的語境脈絡雖然與殺人事件有關,但放在此刻也是及時雨。

 創造社會變革的契機,或許很微渺,或許是來自對陌生人釋出善意。人性高貴處,不僅在愛其同類同志,應該還包含對他者的理解的同情,願意從敵對者的角度去思考其意識形態固著的來由。我認為的偏見是他的生命史。下次當你在教育部抗議時,愛國同心會成員在安全島對面怒吼,你會願意跨過去,看一看每一張面孔,聽一聽他們說甚麼嗎?這些不同道的人是六度人際關連中,你親友的親友,與你有間接關係的人。

(本文經作者同義轉載,摘自楊索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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