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薩迪那的心事】找心理醫師讓孩子聽話的父母

出版時間:2015/08/31 16:12

作者:張馨方(蘋果國際觀察員、美西)

前一陣子,接到一個爸爸的電話,說他兒子二十幾歲,這一年總是「衣冠不整,不修邊幅,連鬍子也不刮,而且脾氣暴躁」,所以要我診斷一下看他兒子是不是有精神病。聽爸爸的這番描述,這兒子好像還蠻符合一般人對精神病患的刻版印象的,但是當我見到兒子本人時,發現完全就不是這麼回事。

原來,所謂的衣冠不整,其實只是因為這年輕人在講求創意不拘小節的美國公司上班,不須要穿西裝打領帶,而所謂的不修邊幅,其實是因為他為了在工作場所看起來比較老成有威信,刻意留了絡腮鬍。但是他爸媽對他的打扮非常不以為然,親子間常起爭執,於是被他爸媽認定說肯定是有精神病才如此「脾氣暴躁」。

年輕人的爸媽,並沒有因為我診斷說「他很正常」而有任何的寬慰,只堅持要我想辦法讓兒子刮掉鬍子,這讓我啼笑皆非。年輕人說,從小他就不被容許有任何自己的意見,連每天穿的衣服都是母親選好給他的。直到一年前他刻意找了位白人的心理醫生,幫他從原生家庭分化出來,所以他開始學著堅持自己的喜好打扮,做為獨立的第一步。

但是這樣的「革命」,讓他爸媽看得很刺眼,不但逼得他只好搬出去住,甚至也漸漸不願回家探望而討罵。但是,內心孝順的他,其實每週還是會盡量回爸媽家看看有沒有什麼可以幫忙的地方,如此揪結掙扎不斷循環。我跟他的爸媽說,年輕人的本性很好,不菸不酒不吸毒負責任又自食其力,只不過是留個鬍子,有那麼嚴重嗎?但是固執又傳統的爸媽寧可他不回家,也不願看到那代表著「大逆不道」的絡腮鬍。

較早來美的華裔移民,常有一種「保存中華文化」的使命感,對於傳統家庭倫理價值觀的實踐上比較僵化。但是,他們的下一代,出了家門受的是美國教育,於是親子衝突除了反應上下兩代權力的不平衡,也因中西文化的差異而更複雜。

比如說,家庭主義至上的華裔家庭,父母對小孩的教養強調服從,最嚴厲的懲罰便是「趕出家門外」。反過來,個人主義至上的美國家庭,對小孩的教養注重對個人選擇的尊重,但是對於偏差行為或濫用自由的規範方式則是把小孩「關在家門內」禁足。對於傳統的華裔父母親而言,在家庭的大屋簷下,是沒有「個人界線」(personal boundary)的,所以長輩們會用「我這都是為你好」的理由對晚輩施加有意無意的壓力,這也就是為什麼,相對於西方人,華人比較不擅於情感的表達(因為從小被教育小輩要「有耳無口」),而在人際衝突的處理上,華人則明顯的較缺乏理性,容易情緒化的意氣用事。

當我們把這樣的文化差異放到心理治療的情境下去比較,我們會看到,大部份美國父母打電話來要求家庭治療,是因為要增進與小孩的溝通與理解,或是要請心理醫生幫小孩調節情緒增進自我了解。而大部份的華裔父母讓小孩接受心理治療,是為了要向心理醫生借力,讓小孩聽父母的話。

對於這樣的父母(尤其是如果小孩已成年),我會循序漸進的和他們討論:「如果小孩沒聽你的話會怎樣呢?他們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嗎?」很有趣的是,這樣的討論,追究到最後,答案不外乎是:「如果他不聽我的,他就會唸不到好學校/找不到好工作/不會有成就……然後『未來』就不會快樂」。

但是,如果一定要堅持父母的想法,不是讓小孩「現在」就不快樂,而且還把親子關係搞僵嗎?身為父母,我們當然有很多的經驗及智慧可以傳承下一代,讓他們的未來會更好。但是,如果真的是為小孩著想,華裔父母必須學習多尊重小孩主體的選擇權,也要能自省,我們對小孩的要求,是出於深思熟慮的結果,還是出於我們自己的焦慮的副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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