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索:好一朵嫁接海上花

出版時間:2015/09/10 12:48

清大中文系教授楊儒賓甫出版《1949禮讚》(聯經),用華族文化最近一次「南渡」的觀點,重新賦予1949國府敗退來台的正面意義。哈佛大學教授王德威寫了卓見深刻的書評,文章先點出楊儒賓「寫出統獨兩面都不討好的文字。」我尚未拜讀此書,但從王德威的引述與評析中,這本書頗可參照閱讀。

「南渡」一詞或許有討論空間,但無法否認1949中國政治難民大遷徙是一項事實,眾所皆知台灣小島因而匯聚中國大江南北的人才文化,其中最奇妙的接枝可說是張愛玲「還魂」台灣。了解台灣張愛玲熱並不難,簡單說張愛玲現象是海派文化的台灣分流,國府「偏安」的安魂曲。

張愛玲筆下的世界傾圮墮落,人物頹唐病態,從不教忠教孝,故事承襲張恨水鴛鴦蝴蝶派兼小報趣味。當年隨軍隊來台軍民外,能夠從上海搭船逃難多半是中產階級,這群人對張愛玲小說有相當熟悉度,他們相互幫襯站穩社會位置,神魂卻仍空虛,張愛玲彷彿為他們打造了棲身的「精神租界」,別過頭去忘了所謂國仇家恨的離亂,繼續吃「功德林」「三六九」,買「老天祿」「采芝齋」點心、「小花園」繡花鞋,從仿上海物事來說服自己一切如常。

對讀者而言,反攻大夢那套形同譫語令人生厭,半路出家的軍中作家大多內化教條、筆墨出色者少,張愛玲文墨國度精巧且曲徑通幽,無疑更引人入勝,翻翻看看悠悠入夢,醒來又可遁入其中。

為何花魁是張愛玲,而非民國其他文采更璀璨的風流人物?無他,因為魯迅、陳獨秀、老舍等思想人物或作家都屬於敵對勢力,甚至連在香港為傾中報紙寫武俠的金庸,作品都須改頭換名流傳。在堅壁清野的政治氛圍下,寫過反共小說《秧歌》的張愛玲如同認證無害。並且有哥大教授夏志清為她打造金身,頗為吊詭的是,她所厭惡的胡蘭成來台藉她墊高自己,因為胡蘭成與朱西甯一家的文化勢力而推波助瀾張的聲名。

張愛玲為寫書謀生,來台訪問過張學良,從後來記敘看,台灣島根本不入張愛玲的一雙眼,這個二三十年代摩登城市的女子看島民是帶點看第三世界的異國情調。然而因緣際會,台灣讀者供養了她晚年經濟不致困頓,一代讀者花凋,另一代讀者承受雨露接枝結果。張愛玲是金句大師,一句話刺破假面、熨貼靈魂,對當下文青仍具魅力。

張愛玲文學成就已有定論。張粉如此之多,除了她顯赫家世、淒迷成長及才情外,張愛玲深諳保持與讀者距離的「神秘感」,這一方面得因她天性不喜人與人之間接觸,如蚤子小咬的折磨,另外她說過:「我是名演員嘉寶的信徒,幾十年來她利用化妝和演技在紐約隱居,很少為人識破,因為一生信奉『我要單獨生活』的原則。」

是這樣決絕又世故的張愛玲引得眾人皆折腰。她一生活得孤獨清醒,連她最依賴的姑姑往後連上線,寄到美國的信也懶得拆了。她逃開書迷的目光,只有她決定要給讀者甚麼,例如生前最後的《對照記》,該給你們看的我自然會給,不要來強翻垃圾桶。

張愛玲似有預感,在過世前一年出版《對照記》圖文書,猶如告別的手勢。她最後仍未放鬆,書中那張與李香蘭的合照最堪玩味,真實歷史是李香蘭美色奪目,人生比她華麗,她卻放上李香蘭如婢女侍在一旁,自己渾若無所謂、翹腿坐著,尊卑主從意味明顯,很難說沒有美人心計。

張愛玲的自戀耽美異於常人,例如她明明誰也不見,與世隔絕,頭髮剃光,出門戴假髮,但1993年,她73歲仍去做整容手術,割雙眼皮,看來也有拉皮。她不為誰,只給自己看。她很少外出,死後有滿櫥衣服,有的連吊牌都沒拆。

孤寂的張愛玲仍保有與現實相接的俏皮,1994年,她獲得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的文學成就獎,張愛玲並不缺這個獎,獎項是抬高了人間副刊,不過她欣然受獎,戴著間雜白絲的假髮,拿著一份當天金日成病逝的報紙照了快照,證明是她本尊。這成了她所公開的最後照片。

1995年9月8日,75歲的張愛玲離世。她生前託付的建築師林式同忠誠執行了張愛玲的遺囑「不讓人看到遺體,馬上火葬,骨灰撒在空曠之處,不舉行葬禮。」但也卻將她生前的空間等物事照相及與學生寫了詳細文章,揭露張愛玲最後時日生活情狀,滿足了讀者的偷窺慾,這肯定是張愛玲不悅的「背叛」,而她已無法抗議。更悲慘的是,她沒有斷然毀去不想出版的舊作,禍患無窮承了真正咬嚙她遺體的鼠蚤。

我讀張愛玲極晚,手腳憨慢沒偷到甚麼,對我而言,她是我內室的一面立鏡,站在她面前,我自問:「為了護衛心靈的純粹完整性,與世俗對立時。你可以割斷多深?」

 人生嘈嘈如急雨,滿城切切私語張愛玲,張愛玲在台灣發光發熱,聲名內裡幽黯荒涼。隨時代流轉,如今中國上空也堆滿了關於她的高積雲。張愛玲創作背景氛圍有前後朝、中日歐美文化混雜激盪,這個自負敏銳初長成的民國女子在借來的時空寫下經典,當時代布幕撤了,她的繆思女神也遠離了,她的傳奇無法複製。不過千古絕唱的繁管急絃仍未了,只要有華人,張愛玲永遠戲正上演。

(本文轉載自楊索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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