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晴舫:第三次世界大戰

出版時間:2015/10/14 00:16

歐洲不太安寧。先是去年蘇俄進入克里米亞,從烏克蘭手上割走了一塊土地,今年希臘債務危機一波三折,接著中東難民潮一波一波移向歐洲。歐洲各國極右派聲音越來越強,一些傳統歸類左派的法國知識份子如Alain Finkielkraut、Michel Onfray等,因為懼怕大量新移民(尤其回教徒)會改寫法國文化基因,逐漸往反動立場靠攏。上週在歐洲議會,法國總統歐蘭德與德國總理梅克爾聯合呼籲,難民議題是一道歷史難題,歐盟各國務要團結面對,否則將是「歐洲的終結」,法國極右派領袖勒朋當場反駁,稱歐蘭德已不是法國總統,而是德國副總理,指控梅克爾將法國變成德國的一省。

很多老一代的歐洲人對二次大戰、柏林圍牆、科索沃戰爭等記憶仍猶新,當俄國出兵轟炸敘利亞的那天,他們表達了擔憂。他們擔心,2015年9月30號這個日期會變成歷史的特殊日子,有一天,人們會回頭看歷史,點點頭,啊,第三次世界大戰便從那天開始。

過去兩年,我也同樣迷惑於歷史如何自我重複。上世紀的二十年代在歐洲原是閃亮年代,物質發達,歌舞昇平,人心急速墮落,隨之美國股市崩盤,全球陷入經濟大蕭條,此時在德國,反動極右派變成一股清新的革命力量,因為他們信仰堅定,目標明確,總是知道敵人是誰,而他們排斥異議的手段不是容忍,而是消滅。政治不再是商量社會俗事的場域,而是宗教般的道德戰場。

冷戰結束之後,九十年代全球化運動臻至完熟,有點腐爛,到了二十一世紀,市場邏輯已凌駕一切,造成各地高度貧富不均,能源掠奪戰爭快速侵害自然生態,2008年,美國信貸危機使全球捲入金融大海嘯,接二連三各國主權信貸危機,保護主義聲起,主張開放、容忍對話的自由派不能(或不願)提供鐵腕政策,愛鄉土、反移民的極右派趁機而起。

歷史是否開始重複自己?或者說,歷史其實是一連串蝴蝶效應?一對薄翅在遠方拍動,橫過大洋,抵達另一洲陸的海岸,吹起大浪十尺高,成了摧毀生命的海嘯。

任何去過柏林的人,可能都會像我一樣,感到不可思議。近一個世紀前在柏林這座城市發生的事情,一名德國青年叫希特勒,一些相信民族情感的德國人,竟然影響了整部二十世紀的歷史,翻轉了許多國家的命運,包括我們的台灣。若不是右派與左派在歐洲的對峙,可能就沒有長期的冷戰,台灣可能就會擁有完全不同的命運。

上週末,我認識了一名七十幾歲的美國老人。他是獨生子,卻對父親一點記憶也沒有,因為他在二次大戰時失去他的父親,當時他仍在襁褓。直到他母親去世,他在整理母親遺物時才發現一疊父親參加太平洋戰爭時陸續寄回家的家書。1945年二月,他父親在一次轟炸行動中喪生,他的飛機掉在一塊叫福爾摩沙的島,墜毀在一處叫雞籠的港灣裡。一時我們兩人都沒說什麼。他父親來轟炸我的島,而我的島成了他父親的葬身之處。看似兩個不相干的人因為分享了某種殘酷的歷史命運而有股奇妙的莫名感傷。

歷史不是自我重複,而是自我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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