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晴舫:真正的恐怖

出版時間:2015/11/25 00:02

胡晴舫 作家

全球越來越多回教徒出面呼籲,伊斯蘭國組織並不代表伊斯蘭,那些人不是真正的回教徒。真正的回教徒喜愛和平,不崇尚暴力。

本身是回教徒的中國作家張承志稱伊斯蘭教為「這是我們窮人的教」,越是貧苦無望的地方,越從這個宗教得到精神的淨化,那是一個不求物質享受的世界,肉體的慾望減到最低,苦難視為生命的救贖,痛苦受罪證明人性的高貴,信仰像鐵架子裝進窮人的體內,架起他們尊嚴,使他們能夠昂首面對殘酷的存在,犧牲、獻身才是他們的天命。

巴黎受到連環攻擊之後,美國學者杭立頓的文明衝突論又再度流行,許多人(尤其西方)開始歸咎於回教信仰僵化過時,包括質疑回教教義太過強調非我即滅,若你是異教徒,便能毫無顧忌殺掉,當年大食帝國迅速擴張,成為地表上最大的帝國,便是一手拿刀、一手拿著可蘭經。尤其,伊斯蘭國組織確實追求回歸中世紀教義,不僅是非回教徒,即使是回教徒,若非嚴格遵守清規,也可殺。伊斯蘭國之所以四處毀掉文明遺址,也是因為古老教規教誨他們,不拜偶像,不戀物質,不留財產。

但,我個人認為,現今正在發生的問題並非文明衝突,這種流行說法太過簡化現代全球社會。

請不要忘了這些「恐怖份子」很多是當地青年,比利時人、法國人、英國人。早在巴黎攻擊之前,歐美國家已經不斷討論,新一代的「恐怖份子」並非來自海外,而是自家製造。

全球各地越來越多年輕人對當權派不滿,痛恨現行體制,卻對現實生活無力無計,鬱悶無處發洩,自覺困在世界的郊區,憤恨不平。某方面來看,這類大型城市攻擊,本質與美國校園槍擊案、台北捷運殺人事件並無太大不同,都在宣泄對社會不公的憤怒。伊斯蘭國組織只是一種最極端的跨國聯盟。

冷戰結束,象徵了大型意識形態的瓦解。我們都過起小日子,追求小確幸,不必服膺任何政治機器的使喚,然而就像美國作家華萊士(David Foster Wallace)作品字字在質疑的:為何我活在一個所謂的美好社會,無病無痛,有吃有玩,什麼都不缺,我還這麼不快樂?當這些冷戰之後才出生的年輕人開始質疑這個世界,而意識形態出現真空,冷戰勝利的右派已遭全球化經濟寵壞了,墮落得不成樣,而左派除了邊跟著喝香檳邊打嘴砲,完全無能解決問題。

我以為,不是因為回教找上了這些因理想熱情而躁動不安、卻又思想虛無的年輕人,而是他們找上了回教,而且是中世紀的回教,滿足他們想要迅速淨化世界的欲望,給予他們「逆我者亡」的道德正當性。

這是對二十一世紀「後冷戰」消費經濟的反彈。柏林圍牆倒了之後,每個人都被告知:你值得過上一套奢華享樂的生活,買衣服、度假村、貴手錶、置豪宅,全球趴趴走,因為這是民主時代。但,為了讓世上每一名平凡的家庭主婦也活得像貴婦,毫無節制的物質享受正讓這個世界付出代價,能源掠奪,貧富不均,土地污染,現在,我們在目睹一場大型意識形態的反撲,號稱是回教,但其實也否定了過去幾世紀以來回教文明的變化,因為它要求返璞歸真,恢復種族與文化之間的邊界,恢復性別流動與情慾解放之前的樣貌,恢復工業文明發生之前的肉體。而它不耐對話的成本,不信任道德模糊地帶,不容許人性的複雜多樣。
這種疑似法西斯的回魂,才是真正的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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