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晴舫:安全居住是基本人權

出版時間:2016/02/17 00:08

過年前夕,台灣不幸發生地震,一棟大樓硬生生狠狠在台南市區轟然倒塌,奪走1百多條性命。就像層出不窮的食安問題、高雄氣爆、八仙塵爆,更早之前的九二一大地震、八八風災,無良商人、狡猾政客、難以信賴的公權力,在在提醒台灣公共安全依然不可靠,台灣人的生命如此脆弱,一下子就失去了,令人痛心難言。

自然天災無法擋,只能謹守人為部分,時時做好準備。台南人告訴紐約時報記者,當地人很早懷疑這棟樓有問題,自己不敢住,倘若這真是公開的地方秘密,九二一大地震之後新的建物法規既已實施,為何維冠大樓仍不斷出租給外地人、新住民、大學生等,下面還容納了一個人來人往的熱鬧大商場,彷彿一樁人人旁觀的預知死亡紀事?

我反省我無法解釋的怒氣,可能因為我實在厭倦了台灣始終基礎設施那麼薄弱、國土不斷遭受破壞,互相指責的政治語言,活人拼命表達自己的寬厚憐憫,但那些人為何需要無緣無故死去呢?他們為何不能在家園安居樂業呢?

就像聽說了苗栗大埔案、台東美麗灣度假村爭議等,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首長、議員與立法委員一直當選,媒體大多在台北,很少追蹤錯綜複雜的地方生態,離家來台北的孩子最有資格去要求家鄉改革,卻對家鄉只有玫瑰色的記憶。實情是台灣人並不清楚自己的國土環境。

選前,蔡英文的一支競選廣告叫孩子回家投票,十分催淚。我腦中只浮現1995年陳玉勳導演的電影《熱帶魚》,而悲涼暗地知道,出了台北市,台灣許多地方的生存現狀依然是一齣荒謬喜劇。作為一名台灣人,我真切盼望,下一次她爭取連任,孩子不用連夜站票趕回家投給她,就在自己的家園紮根樂業。

社會的文明程度,可由女性在這個社會的地位看得出來。社會的富裕程度,可從地方差距去揣測。越富裕的國家,地方差距越小,地方各自保有生活形態、文化特色與產業經濟,但享有一樣的社會資源,瑞士是最好的例子。均衡發展,並不是拼命開發地方,使鄉村變得像城市一樣,而是讓所有地區也享有安全、醫療、教育、文化等資源。

我個人一直很不喜歡那些周休二日的有機生活文章,把鄉野當作文化趣味,將自然當作旅遊商品,供城市人消遣,強化了某種中產消費價值觀。年輕人離開台北市,也未必叫挫敗,他們完全有權力討厭台北市,而自願選擇住在山地。汽車、高鐵、飛機、網路,並不是方便你離家更遠,而是幫助你不必離家,就能將世界拉向你。

年輕人回鄉,不應只是開民宿、搞文創等招徠觀光客,而是認真將地方當作創業生活的基地。不喜歡中國時報,就創辦台南時報;討厭台北101,就留住全部的鹿港老建築,認真整修,適合現代使用;把資金拉回家鄉,種米、寫詩、炒茶、書店、賣腳踏車、做傢俱、開小工廠。台灣除了中央政府,還有地方政府以及選出來的議員、立法委員。爭取中央預算不是地方首長的唯一責任,如果政策得當,地方政府完全能比中央政府更有錢,在很多國家,地方政府自有發展方針,充滿競爭力。

悲劇發生之後的溫情是文明的表現,然而,但真正的文明卻是確實保障每個人安全居住的權力。唯一安慰是一九九三年就提出的《國土計劃法》拖到今年,好不容易日前終於通過了,保護這塊島以及居民的生命,從這一步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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