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薩迪那的心事】我的身體誰做主?

出版時間:2016/03/01 00:21

作者:張馨方(蘋果國際觀察員、美西)

聽到「刺青」,你想到的是岳飛的「精忠報國」還是幫派份子的結盟標記?是「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還是 「個人自我意識的表達」?

我的個案裡,若不是華裔人士,身上有刺青的人還真不少。比如說,有個音樂老師,在頸部紋了一個高音符號;或是有個女基督教徒,在右手無名指上,刺了個小十字架。我看過最勁爆的,是一位重機騎士,據說除了臉部以外,全身都佈滿了刺青,每一幅都有一個故事。第一次見到他,他那超過一百二十公斤的高頭大馬就夠讓人有威脅感了。更令人矚目的,就是他脖子上的刺青,是卡通人物辛普森拿著槍頂在他的喉頭,子彈開花的圖樣。於是我開門見山對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 「你這讓人看一眼就想退避三舍的刺青,有沒有害你很孤獨呢?」

最近,一位台灣來的媽媽,因為發現念大學的小孩在手臂上刺了青,很是焦慮。焦慮的原因有很多。比如說,擔心會影響小孩以後找工作,或是在人際關係上受到歧視。我勸這位媽媽說,在美國,刺青是很平常的事,大部分人不排斥,也不會有太多負面的聯想,所以只要不是圖案本身太挑釁或太大片,是不會造成什麼歧視的。

但是這位媽媽還是非常難過。她說,從以前她就常常對小孩耳提面命,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刺青絕對是家裡的禁忌,沒想到孩子還是偷偷去刺青,這是她「教育的失敗」。給自己扣上這麼大的罪名,不但媽媽自己容易產生憂鬱,對子女也造成很大的心理壓力。

原本親子之間就容易因為價值觀的不同有代溝,生活在美國的華裔家庭,親子間有更多因為中西文化衝擊的差異。如果父母把這些差異都看做是他們對子女的教育失敗,不但悲觀地抹煞了他們自己的付出,也否定了孩子們自我意識的成長權利和空間。越是這樣,孩子越不會願意把心裡的事和父母分享或討論。

我的青少年個案中,有不少孩子有厭食或自殘的行為。這些年輕人來自各不同的族裔,但是通常都有家教甚嚴的父母,時時會以自己的行為標準很硬性地跟小孩說「你應該」如何如何。很多時候,這些父母在求好心切之下,會忽略了孩子會因為一再達不到父母的期望或要求,而感到挫折感。這些孩子通常本質都很乖,想取悅父母,但是卻常常感到不論怎麼做,父母都不接受不包容他們本身的個性或特質,而產生一種「我無法掌握我的生命」 的無助感。於是,厭食,或暴飲暴食再引吐,或自殘,在身上割一道道無聲的抗議。因為,他們無法左右他們的生活,只有轉向去以控制他們的身體而感受些微的自主權。

做心理治療時,有時候,當個案對人生的方向有些徬徨,我們會請個案思考看看,他們希望親友在他們的墓誌銘上是如何紀念他們的。比起墓誌銘的被動的「蓋棺定論」,刺青反而是比較主動的自我意識的宣示與實踐。我們的下一代,一定會有許多他們想做的事,是會讓父母皺眉頭的。在我們一味的出於我們的焦慮而反對之前,不妨先耐下心聽聽他們的理由,前因後果有沒有想清楚,萬一後悔時他們打算如何處理等等,最後再提出我們的想法。常常,孩子們感受到他們的想法被尊重後,反而容易反過來從父母的角度看事情,而重新考慮他們的選擇。

寫到此,我也不免思考,什麼樣的刻骨銘心的文字或圖騰,會讓我願意用刺青的方式來當作自我的誓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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