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晴舫:人類的動物園

出版時間:2016/06/08 00:07

整件事很像《正義》作者桑德爾教授會在哈佛課堂上丟給學生的道德難題:一名三歲的人類小孩掉落動物園圍欄之中,遭一百八十公斤的低地銀背大猩猩攫住,拖行過水兩次,麻醉槍可能無法鎮靜大猩猩,反而刺激他,此刻,該不該槍殺大猩猩?可惜這不是一道哲學假設,而是真實發生在美國辛辛那提動物園的不幸事件,大猩猩叫哈拉比,剛滿十七歲,屬於瀕危動物,為了保全男童,園方下了艱難決定,槍殺哈拉比,引發全美熱議。

許多保育人士包括知名的珍古德,堅信不需要射殺,從當時大猩猩的行為推論,大猩猩對男童好奇,企圖保護男童,要是他真想傷害男童,只消輕輕一掌,半秒的事。因此有人稱這是一場光天化日下發生的謀殺,要人出來為哈拉比的性命負責,基於生命平權原則,呼籲檢方起訴男童以及他的母親,也有聲音憤怒種族歧視,要是男童膚色是白的,沒人會質疑那是一個人類孩子需要被拯救。

人類與非人類生物之間,究竟誰的生命比較重要?澳洲哲學家彼得辛格開創動物解放運動,許多非人類生物也許沒有像人類一樣發展理性,卻能明確感知痛苦,就像人類的小孩還不能言語,大腦也尚未成長完熟,但能表達痛苦,這就是靈性。僅因為一種生物不是人,不代表他不與人類享受相等的生命權力。辛格稱這種「人類為萬物之靈」的思維為「物種歧視」,就跟種族歧視、性別歧視沒什麼兩樣。《大崩壞》作者賈德‧戴蒙寫過一本《第三種猩猩》,根據研究,人和黑猩猩的DNA差異僅1.6%,與大猩猩的差異不過3.6%,對外星人來說,人類只是地球上第三種猩猩。

縱使民意壓力強大,檢方最終決定不起訴男童的母親,結論「動物畢竟是動物,不等同人類」。然而,哈拉比之死也使得人們開始關注動物園的存廢。這樁悲劇之所以發生是因為人類囚禁了其他生物。哈拉比其實跟珍古德在野外遇見的那些美麗生物不一樣,他從小被人類撫養,沒有求生能力,世界只是小小的一方之地,縱使以保育之名被豢養在動物園內,他永遠無法被放生回到野外,他終其一生只是人類觀賞的對象,供人類娛樂。雖然動物園具有研究保育的功能,幫助人類理解地球,但動物園的生物畢竟不是出於自願待在籠裡。紀錄片《黑鯨》探討當年「海洋世界」一條看似溫馴且與人類相處日久的殺人鯨,突然有天殺了他的訓練員,所有人震驚不信,但,如同一名受訪者指出,你能想像你本能日游一百六十公里,結果卻一輩子囚禁在水泥牆內?這些受囚的生物均活得很苦,感情殘缺,心理創傷,動物園內的生物平均壽命低過他們活在野外的同類。

我個人很喜歡德國導演韋納荷索的電影《灰熊人》,記錄崔德威爾這名愛熊人,如何近距離觀察灰熊,試圖與他們生活,口口聲聲他願為這些熊朋友而死,後來一次難熬的冬季造成一頭飢餓的熊,使得他成了熊的食物。愛熊人的悲劇戳破了所謂「我們都是一家人」的一廂情願。人類與其它生物的平等相處之道恐怕不是以愛心馴養他們,唱高調假裝我們皆是同類,而是留他們在他們的自然環境。他們不需要「被和諧」,只需要不受人類打擾。我們能給動物最大的自由,就是不奪走他們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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