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隨想:我跟獨裁總統當鄰居

出版時間:2016/06/16 20:12

作者:馮淑華(蘋果國際觀察員、非洲)

常搬家的我,既不能挑國家,也不能選城市,唯一能做的,是找個安全的地方住下。房子好壞不重要,距離遠近也無差,但治安是首要條件。我搬到北非突尼西亞時,誤打誤撞,在知名的濱海小鎮迦太基Carthage,跟當時的獨裁總統班阿里Ben Ali當起鄰居。我租的小房子,就在戒備森嚴的總統府旁。

那時還沒有茉莉花革命,突尼西亞的經濟狀況在非洲名列前茅,而且教育水準高,社會風氣開放。尤其在首都突尼斯街頭,女人穿著非常西化,袒胸露臂、緊身衣、迷你裙隨處可見。只是,在這自由的影像後面,卻是層層控制的獨裁政府。

當時,突尼西亞經濟大權都掌控在總統家族手上,尤其是總統夫人和她的幾個兄弟,根本是所有大型商業的幕後藏鏡人。所有外資企業想在當地投資,都得和總統家族打通管道、合夥經營。

最出名的例子,是總統夫人開設的私立國際學校。預訂建校的位置,就在羅馬古跡保護區裡,周圍全是珍貴的歷史遺跡。大家心痛,但沒人敢反對,只能眼睜睜看著怪手、挖土機,在保護區大興土木。等學校蓋好後,因為沒有對外的通道,短短幾個月內,政府專門開了一條路,可以從高速道路和濱海小鎮直通學校。效率之高,讓人驚嘆。

身為執政者,班阿里當然知道有人對他不滿,所以乾脆嚴格管制言論。例如網路連線,只要碰上敏感話題,就會莫名其妙斷線。另外,像一些外國的報紙、雜誌或書籍,必須事先審核。如果有批評政府和總統家族的內容,會直接被查禁。

最讓我印象深刻的,當我從中非喀麥隆搬到突尼西亞時,搬家公司再三交代,紙箱上千萬不能註明書籍和CD,會被沒收。我打包廚房用具,一時大意,把所有烹飪食譜裝在一起,還在外箱上寫了:食譜書。果真,行李運到突尼斯時,五箱食譜全被查扣。我只好跑去內政部,跟審查人員一起開箱,一本一本拿出來,一頁一頁翻開,確認書裡沒有任何反政府的文字!

除了控制言論,班阿里也怕有人造反、謀殺他,所以總統府四周戒備森嚴。就拿我住的巷子來說,每天早晚都有警衛帶著警犬巡查,不光是察看四周,甚至還用盤查車底的反光鏡,檢查車輛是否有暗藏爆裂物。

這種疑神疑鬼的心態,不只針對車子,就連行人也不放過。總統府和我家之間有條小巷,從那裡往下走,五分鐘就到雪白的沙灘、蔚藍的地中海。小巷入口有警衛看守,陌生人不能隨意進出。身為總統鄰居,警衛都認識我,只要點點頭就放行。

有一次,朋友來訪,我帶她走捷徑去海邊,巷口沒人看管,我們理所當然往下走。眼看沙灘在眼前,警衛突然現身,把我們攔下,原來有人在高牆後緊緊盯著。朋友帶了一台大型相機,雖然沒有拍照,但警衛還是仔細查看相機,確認沒有拍下任何可疑照片,才放我們離開。從那次以後,我成了總統府黑名單,再也無法抄捷徑去海邊。

其實,多花二十分鐘繞路,也不是問題。偏偏有一次,我在海邊運動,可能跑得太快,突然小腿一陣刺痛,然後再也動不了。那天又沒帶手機,沒辦法叫計程車來接我。忍痛走到一旁的捷徑,我跟看守警衛解釋傷勢,想從那裡回家。警衛冷眼看著,就是不肯通融。

不得已,我只好跛著腳,繞了一大圈走回家。到家時,整個右小腿已經發紫,嚇得我趕緊叫車去醫院。檢查後才知道,是肌肉撕裂,醫生邊治療邊教訓我:明明劇烈疼痛,為什麼硬要走路呢?

唉,跟獨裁總統當鄰居,儘管不會有小偷、強盜上門,但真的有苦說不出!

淑華的搬家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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