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晴舫:風中的香港鳥

出版時間:2016/07/06 00:02

英國朋友交了中國男友,中國男友是空少,申請去倫敦深造,兩人在歐洲旅行,聽說我有時在蘋果日報寫幾行字,年輕的中國空少不屑,跟他的英國男友說,香港鹹濕小報,黃雨傘運動時支持那些佔領街頭的群眾,上不了檯面。英國朋友大笑。

我也笑笑,腦海翻滾回憶,年輕時搬到香港,去茶樓喝早茶,翻讀明報、蘋果日報、信報,學認那些香港人自行發明的廣東字,是在那種時空下,我逐漸認識了香港人的生猛底氣。香港人不花時間牢騷,一心賺錢,拼勁生活,用血肉筋骨頂起這座城市的鋼筋水泥,斤斤計較細節,務求高效率。許多人金剛臉、菩薩心,唯一的阿Q解氣方式就是跟著蘋果日報用粗野字眼嘲笑那些惺惺作態的富豪權貴,樂於戳破他們的道貌假象。

看著中國空少在歐洲休閒度日,對照香港人七月一號揮汗上街,我同時想到自由就像空氣和水,人擁有時不以為意,大把揮霍,以為天經地義;唯有失去時,才知道珍貴,得來不易。

在倫敦資訊自由的環境裡求學,受到英國法律保障他的基本人權,自在牽著男友的手,四處旅行購物,不擔心歧視眼光,翻讀英國的每日郵報、法國的巴黎競賽畫報,坐在咖啡館,談論名人八卦,沒事酸幾句,完全沒有後慮之憂,也許有一天這位中國男孩子站在倫敦街頭會領悟,他當下眼前所看見而且隨手捻來享受的歐洲社會之所以舒適井然,因為之前已經有多少歐洲人覺悟,他們作為一個人的自由,那就是他們的空氣和水,並為之奮戰,經過各種形式的爭取、犧牲、共識、妥協、進而建設、努力保護而來的文明果實。

當香港人看見他們視為空氣和水的自由一點一滴蒸發,他們的傳統生活方式被迫改變,他們的報刊書籍無法自主出版,強大生活壓力下,連喝茶吃點心翻蘋果爆料這麼低階無傷的市井樂趣,都受到各式自我審查與無形政治箝制,他們怎可能不失落、無奈與痛恨。

1997年香港回歸中國,台灣黑名單工作室邀請各方音樂人,做了一張專輯叫《七月一日生》。七月一日生,是新生,還是重生,或許代表了香港價值的誕生。就像六四維園的燭光靜坐,七一遊行是這座城市確認香港人特質的本土儀式。

王家衛導演的《阿飛正傳》裡,張國榮飾演的旭仔說:「我聽人家說,世界上有一種鳥是沒有腳的,它只可以一直的飛呀飛,飛得累了便在風中睡覺,這種鳥兒一輩子只可以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它死的時候……」

香港人大多數住在高樓,入眠時也懸空,就像在風中睡覺。他們一出生就被教導尊敬勞動,每個人一輩子勤勤懇懇工作,不懂抱怨,永遠奔跑中,停下腳來時,唯有死掉的那一刻。歷史時空中,他們始終活得像沒有腳的鳥,從來不真正擁有落地的權利。現在,香港人長出一雙腳,要求落地,兩隻腳紮根,就像香港市中心那一幢幢高樓巨廈,樓層越高,地基越深。

他們要站在自己的香港街頭,如同中國空少站在倫敦街頭,享受每一口呼吸,均自由,皆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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