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隨想:貪污貪上癮

出版時間:2016/08/09 12:57

作者:馮淑華(《蘋果》國際觀察員、非洲)

我的法國鄰居是鋪路造橋專家,二十年來,在中、西非各國都有他的成果。因為家庭因素,想結束這種漂泊生活。消息放出去,一家國際工程公司在歐洲總部立刻邀他面談,不但給了來回機票,還安排住宿。他們需要一位經歷豐富的非洲代表,處理各國大型工程招標業務和技術問題。

他從歐洲面試回來那天,正逢周末,鄰居們約好各自準備拿手菜,在樓下聚餐當慶祝會。我做了一個冰涼的巧克力蛋糕,是法國鄰居的最愛。晚餐開始,他正好到家,行李丟下就趕來參加。一見面,大家想知道面談結果,他餓壞了,先拿起一塊乳酪鹹派狼吞虎嚥吃光,才慢慢地說,早上搭機前接到通知,沒有被錄用。

聽到這個答案,我們都很疑惑,既然對方主動邀約,應該十拿九穩。更何況,憑法國鄰居的資歷和能力,絕對能勝任那個職位啊。看到大家關心眼神,他不急不緩地拿了一大盤菜,邊吃邊解釋。

他說面試過程順利,工程公司高層對他非常滿意,會談結束前,人事主管問他是否想提問,法國鄰居毫不猶豫拋出一個敏感問題:「身為貴公司非洲業務代表,在爭取各國工程合約時,是否需要處理檯面下的商業活動?」話一出口,現場氣氛突變,人事主管連忙用三言兩語帶開話題。離開前,當他跟大家握手告別時,從對方表情已經知道新工作無望。

所謂檯面下的商業活動,說穿了,就是貪污賄賂。那頓晚餐上,在座的鄰居們都是在非營利機構或國際組織工作,大家的非洲經驗相當豐富。聽到這個話題,感觸很深,原本的慶祝會成了經驗分享,互換所見所聞。

在非洲很多國家,收賄貪污是常態,是全民運動,尤其公家單位、政府部門,要嘛明目張膽公開索賄,要嘛從預算上動手腳。有位鄰居說,她曾經審核過一份預算,每部公務車申請幾萬公升的油費。這些車子只在市區使用,下鄉機會不多,如果按照申請的油量,換算成車子的耗油量,等於每天開兩百公里,全年無休連續開三年。問題是,那只是一年的預算而已。

還有一位鄰居收到一份申請文件,是某國財政單位要求外國補助辦公器材,其中包含一千張椅子,那種放在辦公大樓入口,讓來訪民眾暫坐休息的塑膠椅子。一千張塑膠椅子,總價居然高達五百萬台幣!

除了在預算上動手腳,招待高官和眷屬去歐洲旅遊,也是常見的賄賂方式。藉著訪問交流名義,高官帶著眷屬全程搭乘商務艙,住宿五星旅館;官員開會,眷屬則忙著去名牌店鋪血拼;忙完公事後,當然免不了在豪華餐廳享受美食美酒。有些比較有遠見的官員,甚至用旅費換學費,把孩子送到歐洲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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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利益驚人的公共工程或石油金礦開採,光是旅遊購物無法滿足,乾脆在海外開戶頭,弄個境外公司轉帳,送上豪宅別墅名車。所有的花費,都是檯面下的商業活動,在預算表上看不到,卻是心知肚明的必要開銷。

酒足飯飽後,法國鄰居語重心長的說,一點也不後悔失去這個工作。貪污賄賂就跟毒品一樣,一旦上癮後,很難戒掉。他沒有能力去阻擋別人的財路,但絕不願意為了自己的前途,成為貪污賄賂的推手。

的確,這麼多年來,法國鄰居在非洲造的每條路、每座橋,都是為了讓這塊土地上的人民有個“正道”,改善窮困的生活條件。看著堅持理想的他,我能做的,就是切上一大塊巧克力蛋糕遞過去。冰涼的蛋糕在炎熱溫度下,散出濃濃的巧克力香,法國鄰居笑著說,同樣讓人上癮,錢財毀壞人心,但巧克力卻有益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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