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晴舫:​烤焦了的香蕉

出版時間:2016/09/14 00:08
馬家輝推出第1部長篇小說《龍頭鳳尾》。
馬家輝推出第1部長篇小說《龍頭鳳尾》。

胡晴舫/作家

香港才子馬家輝頭一次出手寫長篇小說,語言生猛,不忌葷腥,引起大量討論。

馬家輝在香港灣仔長大。對不少外國觀光客來說,印象中,灣仔永遠是蘇絲黃的世界,充斥著黑道、妓院、賭場,然而,這一帶城區很早遭遇縉紳化的命運,昔日當舖改建成潮店,都市人的健身房取代了苦力的碼頭,日本傢俱店與窗簾布店並立,唯一不變的只有會引起馬家輝鄉愁的電車,清晨與深夜,其他都市噪音逐漸沉寂之際,電車特有的叮叮聲便從空氣中凸顯,從街頭響到街尾,彷彿在招喚如花的鬼魂,由地下回到人間,繼續尋找她的陳十二少,重續上世紀的前緣。

除了普魯斯特的馬德蓮蛋糕,聲音,也是過去時光能夠循線回來的途徑。城市早已改頭換面,大街不知新敷過多少層柏油,小巷亦裹上重重水泥,城市的聲音卻自由如風,始終悠悠飄蕩在灣仔街市的上空。讀了馬家輝言語生動的小說,突然領悟,香港人的廣東話就是這麼頑強地抵禦這座城市的命運輪轉,而過去一個世紀以來移民散落世界各地的廣東移民,又未嘗不是將廣東話當做他們唯一從家鄉帶出來的行李,當他們在溫哥華、舊金山、雪梨等新城說起廣東話,故鄉的空氣便似精靈釋放,輕輕柔柔飄浮在他們四周。

小說的故事發生在二戰期間日本佔據香港期間,嶺南軍閥、英國殖民政權、青幫洪門、國民黨、日本軍隊等各方勢力明爭暗鬥,暗潮洶湧。各式指涉男性陽具的粵語詞彙像是賓周,不斷跳躍於紙上,馬家輝破題敘事,便是描述幼年的自己目睹活過那個時代的外公在吞食一條壯似烤焦了的香蕉的牛賓周,意象驚悚而荒謬,王德威教授因之評道,對香港人馬家輝來說,歷史就是賓周。

我同時想到民間方言被抑制了的憂鬱,就像以前的台語,遭貶為低階語言,官方不讓登大雅之堂,飽受文化歧視,不得不轉往地下,變成市井百姓的密碼語言,宛如城市的地下水暗暗流動,敲開街道地磚,方言即如泉水噴發,活潑,不怕鄙俗,充滿動物式的生命力。

時代詭譎,政治高壓下,那些歷史上無法開口為自己說話的男男女女,唯有使用自己的母語時,才感覺自己做回自己,高聲詛咒,凶狠髒話,用力污蔑那些平日看似神聖不可侵犯的事物,出盡胸中一口惡氣。可憐的是,他們也僅能罵罵粗話,現實生活裡,他們個個都是馬家輝筆下的陸南才,在歷史的槍口下,討生活求保命。

在《龍頭鳳尾》裡,馬家輝描繪了香港的性格,情義的鐵律平衡了求生的本能,粗鄙不文的無厘頭其實是不得不嘻笑怒罵的人生壓抑,處世冷血無情為了打壓內心的潮湧慾望。香港雖不悲情,卻是憂傷的,看似積極衝動,實則充滿矛盾悔恨,宛如梅艷芳的歌聲。

就像許多動盪大時代的故事,最後只能希冀愛情得到個人的救贖。張愛玲的白流蘇辦到了,香港為她傾圮了。馬家輝的陸南才連最後這麼一點安慰都終究要失落在維多莉亞港的滾滾海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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