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渣文本:期末成績與社會正義

出版時間:2017/01/22 00:00

近來大學裡發生給分爭議,該案的學生權益部份看似已有適切補償,當事人也離開講台一鞠躬,外界或可不再追究。但成績問題,一直都是校園衝突的引爆點,是否真有可長可久的解決方案呢?
 
成績分配牽涉到正義理論,而許多過往的正義理論紛爭,也可以轉以說明成績爭議問題之所在。像是有人總很覺得,每個人都給90分,不就皆大歡喜了嗎?
 
但這種齊頭式平等,不但沒多少人會覺得「歡喜」,只會帶來更多的不滿。這種做法其實只有原來很低分的人會開心,而「妙麗型」的學生或許就會火大了,多數學生會期待彼此之間的付出落差可以轉化為分數之別。
 
由此又可以看到引起本次爭議的教學評量制度。教學評量制度是由學生評老師,因此許多評量很低的教授,總以為是因為自己給很低分,教學評量才會不理想。但因為教學評量會在成績出來之前一兩週就送出,所以學生主要是參考上課內容給分的,和最終成績的直接連結沒那麼強。
 
教學評量其實是「依學生觀感,在課程之間進行互比」,所以責怪學生沒有意義,你得分低,就應該多去瞭解別人是怎麼教的。你在學術知識上當然比學生強一截,但教學能力上卻可能和同事有不小落差,學生提醒你這點,你卻對學生不爽,到底是誰有錯?
 
拉回成績議題。全部給很高分的齊頭平等,不是人人都能接受的正義,那不見得都給高分,但絕大多數人都能及格,是不是就比較不會有爭議?
 
我二十幾年前讀台大時,台大也有買課本就能及格的通識課,選修者破千人,最後成績怎麼出來的,沒人知道,大家還笑說是用電風扇吹出來的,離電風扇近的比較高分,因為墨水多,比較重。
 
這門課雖然很多人修(因為必過),卻也罵聲不斷。據聞美國有學校因為發現修過這門課的台大學生其實毫無相關概念,而拒絕承認該課程的學分。
 
全都及格也不行,那成績都給很低呢?全都當掉?理由是因為學生不用功,所以是正義的?學生當然可能全都不用功,不過從外人角度,也可以反過來質疑這老師在教學設計或執行過程上是否有問題,為什麼學生全都達不到你設定的目標水準。
 
當老師,可不是隨你設定個門檻要學生硬爬上去,你站在旁邊看就好。如果你無法把學生拉到你設定的標準,那要麼就檢視你「目標」是否過高,或是「手段」是否有誤。一直怪學生,學生還是不會呀,重點是怎麼教出你要的成果。
 
「齊」在道德上不是個理想狀態,就科學角度來看,只要學生數量大到一定程度,其成績也理應出現常態分佈。現在多數學校也採用統計學方法監督教授們的成績處理是否符合這形式,甚至會提出具體量化標準要求教授不能偏離差太多,否則會列入考績。有時不按標準,還無法從電腦系統送成績。
 
因此在一系列管制措施之後,教授們的評分自由少了,但也有大量的公式可以參照,你照遊戲規則走,就不容易出狀況,學生要批評你給分不「公平」(依某主流理論,正義即是公平),也不太容易成立。
 
但還是要注意,因為大多數班級人數都在百人以下,甚至只有二三十人,過度要求常態分佈也不合情理。在各種正義理論與科學方法都可能不適用的狀況下,各校系面對成績公平性問題,往往還是採用以下三種「人情義理面」的緩衝作法:
 
第一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如果學生抗議某老師給分不公平,那就由主管出面勸說,當和事老,想辦法喬出一個大家都能接受的結果。這雖然可以讓所有相關者都勉強接受,但就整體角度看來,反而對無關師生是種不公平了,因為這種人情調分可能衝擊到獎學金、系排名,甚至轉系等權益。
 
第二是「個案問題,專案處理」。一個老師亂給分,學生被亂當,若要修改分數,需要進教務會議,只怕牽扯太多,因此許多系在無法喬的狀況下,會要求其他老師協助補救,像是加開課程,或讓受害學生能在其他課程「優惠闖關」。這雖然可解決受害者內心不滿,但仍是不公平,原本的教學問題也沒真正解決。
 
第三是「高分從嚴,及格從寬」。許多老師仍會堅守當人底線,但學校也有招生考量,在少子化搶學生大戰的當下,你當太兇,學生會「起毛賣」,一個move就轉去更友善的環境。所以有數字壓力的主官,會提醒老師可以要求學生,不過是要求高分區,及格區附近的學生,處理上還是該彈性一點,大概能過關的,就放他一馬,少生爭議。
 
這三種做法都可以解決眼前問題,但並非多數人能接受的正義原則。那應該如何改善呢?
 
這責任不會在學生身上。學生頂多就是依照自身素樸的正義感,對給分公平性提出質疑,大教授們該做的,是針對這些質疑提出公開且具體的回應。畢竟現在還是教授治校,外人不太有置喙的餘地。特別是成績這一塊,能理解某領域成績計算方法與原則的人,只有極少數的一票專業學者。如果這些人失去對於公平理念的堅持,最後損害的,自然是這個領域往前推進的動力。
 
而且,若連老巢都顧不好,何從議論更大格局的社會公平正義問題?連給成績都給到一堆爭議的老師,到底有什麼資格去談社會正義?當爭議個案發生時,大學中人實在不能再談理由,而是該想辦法生出真正有用的解決方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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