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隨想:已婚女人是夫家財產?

出版時間:2017/02/05 00:02

馮淑華/《蘋果》國際觀察員(非洲)
 
在非洲,很多女人不僅僅是油麻菜籽命,落到哪裡長到哪裡,就算從菜籽變成綠葉,終究只是青菜般的命運,任人擺布,四十歲的法蒂就是典型例子。
 
她住在北邊小城馬力,對外交通困難,碰上雨季時,那一百多公里的爛路得開上兩、三天;到了乾季,受到北方沙哈拉沙漠影響,氣候乾燥,缺水是常態,農作物很難生長。所以小城生活窮困,居民營養不良的問題很嚴重。
 
為了確保基本的糧食安全(Food Security),歐盟贊助當地的農民協會,提供種子貸款、農具和技術指導,輔導農民在河岸邊種植各類蔬果,馬鈴薯、番茄、紅蘿蔔、茄子、洋蔥、高麗菜、西瓜等,除了自給自足,補充營養外,還可以將多餘的收成在市場出售,賺取額外收入。
 
我在馬力待了三天,在協會工作人員陪同下,參觀幾處農田,看著原本乾旱的土地,長出紅紅綠綠的番茄、圓潤碩大的高麗菜,真的讓人驚喜。唯一遺憾的,多數農民都是男性,偶而有幾位婦女在場,但她們不會說法語,我又不懂當地方言,只能靠協會的男性工作人員翻譯。鄉下地方,男女有別的觀念很明顯,我問了幾個問題,當著男人面前,女農民們回答得吞吞吐吐。
 
第一天採訪結束前,去了一個實驗性質小農田,五位農民在同一塊田裡工作,所有收成和地主平均分享。法蒂是唯一的女性,沒有任何特權,挑水、除草、翻土樣樣來,最意外的,她居然會說流利的法語。機會難得,我趁著男人們在討論新種子發放日期時,把她拉到旁邊,私下交流。法蒂很開朗大方,我們從田裡的工作聊到日常生活、家事廚藝,別看她滿臉笑容,其實背後有段傷痛往事。
 
法蒂年輕時,在親戚介紹下嫁到中部大城,然後又搬到首都,還生了一個女兒,小家庭生活幸福美滿。只是天有不測風雲,丈夫出車禍過世,在幾內亞,女人婚後就是夫家的財產,即使當了寡婦,也沒有權利決定自己的命運。按照習俗,丈夫過世,夫家親戚會立刻上門接收所有遺產,寡婦只有兩種選擇:空手回娘家,或改嫁給小叔大伯。
 
去年,我在首都的一位幾內亞朋友,心肌梗塞突然過世,留下老婆和三個年幼的孩子。這位朋友在外國機構當司機,每個月收入近兩萬塊台幣,在幾內亞算高收入。夫妻倆除了有自己的房子外,還有一部二手車和一些存款,沒想到葬禮結束隔天,所有財產就被夫家強制收回。不想流落街頭,朋友的太太只好帶著孩子,改嫁給已婚大伯。幾內亞多數是回教徒,三妻四妾是傳統,誰也不能說什麼。
 
法蒂也碰到同樣難題,眼淚還沒乾呢,就被逼著做決定。她不願意改嫁,但身無分文的寡婦根本養不起孩子,貧窮的娘家也幫不上忙,只好把女兒留給夫家照顧,自己一個人回到小城。唯一欣慰的,每年暑假夫家大姊回中部探親時,女兒跟著過來,法蒂會籌錢買車票,出城把女兒接回來團聚。
 
空手返鄉的法蒂起初在市場做小生意,但收入有限,勉強養活自己,每年暑假跟女兒相聚時,想給孩子買點禮物都做不到。當她聽到這個輔導種菜的農業計劃時,就跟表哥一起報名參加,兩年多來,收成漸入佳境,生活條件改善不少。法蒂不好意思地笑著說,為了多賺一點錢,她私下在農田邊上種了一些香草,周日去市場擺攤做生意時,還可以賣些新鮮香草,賺點外快。
 
天色漸漸暗了,在協會工作人員催促離開前,我連忙拋出那個尷尬問題:想不想再婚?法蒂大笑,邊笑邊搖頭說,婚姻太複雜了,還是自己耕田養活自己吧。
 
勇敢的女人心裡果真有一個夢、一畝田!深深祝福法蒂,在她那小小一畝田,種出自己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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