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隨想:專賣美女的推銷員

出版時間:2017/03/05 00:04
迪亞羅太太(前者)原是家庭主婦,靠著買賣馬鈴薯,成了經濟獨立的職業婦女。馮淑華攝
迪亞羅太太(前者)原是家庭主婦,靠著買賣馬鈴薯,成了經濟獨立的職業婦女。馮淑華攝

馮淑華/《蘋果》國際觀察員(非洲)
 
每個禮拜,她千里迢迢把「幾內亞美女」帶去市場,缺貨時價錢飆高,可以大賺一筆;太多美女時,價格直落,就算虧本也得含淚脫手。靠著買賣「美女」,她從姨太太變成獨立自主的職業婦女,放心啦,不是人口販子,她賣的是幾內亞特有的馬鈴薯品種:「幾內亞美女」(La Belle de Guinée)。
 
剛搬到幾內亞時,我在市場買馬鈴薯,都是荷蘭進口的,又大又漂亮,但沒什麼味道,一煮就爛成泥。有一天,鄰居從中部出差回來,拿了一袋馬鈴薯給我,說是當地特有品種“「幾內亞美女」。打開一看,天啊,「美女」長得又醜又小,好吃嗎?不想壞了鄰居的好意,我用水煮了一小鍋「美女」,心想要是難吃,再私下轉送給別人吧。
 
煮熟的「美女」還是很醜,但薄薄的皮一剝就掉了,切一小塊放入口中,哇,吃起來有芋頭綿密滑順的口感呢,好像加了奶油一樣。向來不愛吃馬鈴薯的我,一口氣吃了五顆。
 
在鄰居安排下,前陣子我終於去拜訪了美女的故鄉和幕後推手:Timbi Madina的農民協會。過去,幾內亞人不吃馬鈴薯的,25年前,中部農民協會開始推廣馬鈴薯種植,而且培育出專屬新品種:幾內亞美女。
 
我跟農民協會工作人員約在倉庫見面,現場除了解說的男性工作人員外,還有四位太太,從頭到尾沉默地站在旁邊。介紹之後才知道,她們是「幾內亞美女」的推銷員。
 
我試著跟她們交談,但這些媽媽推銷員像害羞少女一樣,竊竊私語、推拖半天,最後才派出迪亞羅太太當發言人,回答問題。今年四十出頭的她,加入農民協會好幾年,除了種馬鈴薯外,也負責對外銷售。在幾內亞市場裡,賣菜攤販都是婆婆媽媽們,所以女人是最好的推銷員。
 
別小看這份工作,不但風險大,還要有過人的勇氣呢。迪亞羅太太每個禮拜批發幾百公斤的馬鈴薯,用計程車載到首都批發市場販賣,近400公里的路程,危機重重:倒楣碰上攔路的強盜,不但整車馬鈴薯被搶走,身上的錢財也保不住;就算沒遇到強盜,要是瘋狂司機開快車,一不小心出車禍,人可能重傷身亡。
 
好不容易平安抵達首都,萬一當天市場供貨太多,價格節節下跌,除了忍痛拋售外,可以賭賭運氣,等價格回升再出售。等待期間,哪裡也去不了,得守在貨物旁,睡在臭氣沖天的市場裡。有時候一等就是幾天,氣溫悶熱潮濕,馬鈴薯開始腐敗發霉,這時就算賠本也得立刻脫手。
 
看她講得輕鬆,我聽得直冒冷汗,這麼危險又不穩定的工作,為何不放棄?一聽到我的問題,她們四人猛搖頭,迪亞羅太太笑著說:「女人沒錢就慘了!」
 
當馬鈴薯推銷員前,她是個單純的非洲媽媽:先生有三個老婆,她排行第二,在家生養孩子、料理家事。她有一兒一女,想給孩子多買件衣服,買點零嘴,除了得跟先生伸手要錢,還得看大房和三房的臉色呢。
 
推銷員工作風險大,但她自己賺錢、自己花,不需要低聲下氣看別人臉色。就像她代步的摩托車,是自己花錢買的,買得有點心疼,但從此不管是家裡、田裡到馬鈴薯倉庫,不用再走上幾個小時,省下很多時間和體力。
 
採訪結束,跟大家握手告別後,我剛走到大門口,聽到身後傳來有力的加油聲。回頭一看,原本溫順沉靜的媽媽們,變成狂野熟練的女騎士,兩手穩穩地抓著車把。看她們自信的模樣,我想到迪亞羅太太說的那句話:「女人沒錢就慘了」。非洲媽媽的經驗談,還真有幾分道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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