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中志:在中國看不到的民主

2145
出版時間:2017/08/05 00:04
中國人在極權下說服自己:中國政權維繫的社會才最符合正義;且每個人都願意為此政權的正當性辯護,其中以2013年美國一流大學畢業的李世默在TED的演講最為經典。翻攝畫面
中國人在極權下說服自己:中國政權維繫的社會才最符合正義;且每個人都願意為此政權的正當性辯護,其中以2013年美國一流大學畢業的李世默在TED的演講最為經典。翻攝畫面

李中志/美國伊利諾州立大學教授、北美台灣人教授協會會長

中國民權人士劉曉波蹲了九年黑牢後罹癌去世,讓中共與納粹並列唯二敢將諾貝爾獎得主監禁致死的政權。不同的是,納粹德國那時已與西方劍拔弩張,隨時準備發動戰爭,而中國仍然努力在營造和平崛起的形象,對劉曉波的處理不敢大意,以十分詭異的方式辦了後事,算是對劉曉波肉軀的最後處理。其實現在20歲上下的中國青年知道劉曉波的應該不多了,就算能翻牆得到外界資訊的,也不見得同情他的遭遇,責怪國家免費替他治病的也大有人在。更深層來看劉曉波的遭遇,不完全是來自中國政權的迫害,更多的是來自他自己的同胞選擇將他遺忘。

這真的只是中國控管網路與言論自由的技術高超嗎?恐怕也未必,網路翻牆聯接外面世界並不是太困難的事,加上每年有數千萬的中國人在海外來來去去,包括上百萬的知識分子、留學生,若每人願意將西方民主人權的價值帶一滴回中國,再怎麼先進的控制技術也早就潰堤了。

上一期的《外交事務》以「存活的心理機制」來形容這一代中國人在極權下被扭曲的人性,說服自己中國政權所維繫的社會才是最符合正義的社會,它的所做所為都有一個合理的解釋,每個人都自願去為這個政權的正當性辯護。在這個與世界平行的中國裡,大家未必快樂,但充滿希望,相信明天會更好。

我們可以從一則舊的演講影片看到這個現象,那是2013年李世默在TED的演講。李世默晚劉曉波十多年出生,和劉曉波形成強烈對比。

劉曉波一輩子待在中國,他的理念是以自己的良知逐漸明亮起來的人道關懷。李世默則是隨母逃離中國,接受西方教育,有美國一流大學的學位,回中國後以西學的技巧進入資本主義的叢林,成為利益的支配者,但他卻鄙視西方的民主。李世默在TED的演講用漂亮的英語為中國的統治價值辯護,讚揚中共是最開放,最與時俱進,最得民心的專制政黨,通篇演講令人目瞪口呆。

其實這篇演講並無奇特之處,只是官方的標準說法,逐字搞被譯回中文,中國各傳媒大肆報導,影片隨處可得,點閱率動輒達到數百萬次。更以中英對照方式出現在許多中國留學生的網站,研究背誦,儼然是留學生在國外遇到挑戰時的教戰守則。

一位受西方教育的知識分子這樣的表現是令人沮喪的,但不是例外。不久前一位中國留學生在畢業典禮的演說上,輕輕地說出她選擇來美只是為了較「新鮮」的空氣,卻引來中國留學生全面的撻伐,認為有政治意圖,汙衊中國,還串聯全美發起「以中國為榮」運動,玻璃心之脆弱,十分不可思議。除了莫名其妙的民族自尊外,退一步想,這反映出中國文化對民主的理解有著先天的盲點。

古希臘發明的「民主」只是治理方式的選擇,但不是道德上的必然,斯巴達式的統治在道德上並沒有低於雅典。而古中國對「民主」的理解不是治理方式的選擇,而是聖君對人民的體恤。讀書人苦口婆心規勸君王要以民為主,感覺上把「以民為主」講成道德上的要求,似乎更高了一級,就算台灣現在的儒學也還是以此沾沾自喜,例如江誼樺在他暢談民主的書裡,依舊以此為中國政治思想優於西方的證據。

然而道德上可以從自律得到滿足,便會忽略制度性他律的改善。中國朝代不乏仁君,但從未發展出一套民主的治理制度,制度的設計也不以民主為根本,從陶器時代到航母時代都是如此。一個專制高壓的中國政權,其統治者很容易以表現「體恤人民」來得到中國知識分子的支持,蔣經國,毛澤東都是這種治術的佼佼者。中國知識分子也習慣在集體主義的圈子內打轉,從過去不惜殺幾百萬人為了讓十億人有飯吃,到現在壓榨弱勢者為了讓國家先富起來,先不管獨裁者扭曲資訊何其容易,這些的公式在大我的前提下並無道德上的缺陷,足以讓中共政權取得正當性。

但近代西方「民主」除了治理方式已精細分工,最重要的內涵是個人主義與自由主義,「民」不是集體名詞,是一個個有面孔的個人,一旦缺乏這個信仰,比中國更精密更有效的統治機器立刻出現,如納粹、蘇聯。而在中國現代化的過程中,個人主義與自由主義卻完全被忽略,甚至被污名化,鼓勵去除。

對中國而言,民主只是一個自古就有空泛的道德概念,而民主政治仍在看不到的地平線之外,連方向都沒有,如何追求?這也是中國民權人士的尷尬之處,不是中國的政權無法推翻,而是它的人民不願,或許這才是劉曉波之死最深的悲哀吧。

關鍵字

李中志

下載「台灣蘋果日報APP


有話要說 投稿「即時論壇」
更多

《論壇》

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