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渣文本專欄:那些把課本當聖經的人

出版時間:2017/10/01 00:02

最近民進黨過黨慶。我在開直播時,突然因之想起一件事,就是小時在課本裡學過「一黨獨大制」這個詞。當年課本的實際描述內容,我已記不太清楚了,但這課本打算傳給小朋友們的整體意念,就是說當時的威權黨國體制,是適合國情的「一黨獨大制」,並非老共那樣獨裁的「一黨專政」。

那些年的合法政黨,就只有國民黨、青年黨和民社黨,後兩個黨若不是拍手部隊,也小到沒有意義,要說是「一黨獨大」而非「一黨專政」,應該編者也會有點心虛吧!但完全相信那課本,直到現在還認定「一黨獨大很好」,「多黨民主不適合」的人,還真是不少。

這也讓我開始深思一個更廣泛的社會議題。台灣的確還存在一批完全相信課本的傢伙,中老年人裡的比例可能多一些,年輕人之中也還有這種奇葩。他們相信課本講的「完全」是真的,當然,數學課本不大會有問題,但人文類科難有非常穩定的標準答案,上述信念就會有很高的風險。

如果這種盲信是替自己帶來風險,那也就算了,但這些人往往會把這種信仰施加到別人身上去。他們認為現在社會這麼亂,是因為「不信」課本的單一解釋所造成的,只要回歸那種單一純真的信仰,這世界就會恢復穩定。

因此他們會認為「台大學生不讀書才會亂搞」,所以「要台大學生去讀書」,也主張只要重訂課綱,讓下一代讀他們過去信仰的東西,國家就能「正常化」。這當然是種沒有科學理論支持的宗教信仰。

台灣當前已發展出一定程度的知識交換系統與公共討論場域,如果你覺得「很亂」,那是因為與談各方都在展示自身的立場,在參考現實條件的狀況下,達成新的共識或權力的均衡。

那種一刀切、黑白兩分明的知識立場不但過時,在當代學界的眼中,更是充滿危機的,可能替人類社群帶來致命的傷害。主要原因是這種僵化態度會讓人失去面對環境變化時的反應能力。

不妨看看某些老人最近的主張。他們認為,當年「一黨獨大」很好,所以現在也要一黨獨大。過去共產黨很不好,是因為搞共產主義,現在共產黨很好,是因為他們也走資本主義,而且還一黨獨大,那就是好上加好。但問他們一黨獨大和一黨專政差在哪,他們也說不上來。之所以說不出什麼,正是因為國民黨當年是一黨專政,不是一黨獨大。課本在騙人,一騙就禍害久遠。

解決「拜課本教」的主要方法有二,第一是個人層面的。只要你個人有批判思考能力,看到一本書,某些資訊,會先瞭解其內容,判斷可信度,思考是否有可能的缺漏,其論點又與什麼現象矛盾,那麼就算你拿到一本充滿謊言的課本,也能慢慢摸索出一條真理之路。

打倒拜課本教的第二種方法,就是重新定位課本的工具價值,特別是國民教育中的課本,使其有一定彈性,甚至裡頭就有批判性的正反對辯。大學中的課本,有時並非以「聖經」的角色存在,而是「負面教材」,它就是要讓學生看看其中說法有多蠢,錯得有多嚴重。

但在國教階段,因為學生的學思能力不足,很難採用這樣的教學方法,因此具有一定指引效果的「正面教材」仍有其重要性。台灣目前是政府只抓課綱,在課本編排上容許一定的自由,並以各級考試引導教學方向。

這算是一個不太理想,但也沒有更好方法之下的解決方案,但拜課本教徒似乎不能理解當前的課本形式,還是在那幻想某種「大一統」的課本。但在當前網路與新媒體盛行的狀況下,就算出現大一統部編課本,其被解構、去中心化的程度,很可能只會更嚴重。

以前的學生沒有google,但現在的學生有。所以那些「中國歷史課綱鐵衛隊」、「文言文保皇黨」一心把他們想要的東西塞回課本,並建構某種復古的教材結構來保護這些內容,卻沒想到這可能帶來更大的後座力。

相對來說,就算教材出現了對辯,教法上能不能有效搭配,教學資源能否配合,也都是問題。隨著要放入國教的科目與內容越來越多,教學深度也就相對變淺,國教所能提供的會是「教育的低標」,如我經常講的,「在當代社會哲學的眼中,國民教育的目的,就是在你上班時幫你看著小孩,確定他不會死掉。」

在這種環境下,拜課本教、完全相信課本內容的人,也就更加可悲了。相信課本的年輕人(通常是社經弱勢,缺乏資訊來源而只能相信課本等官方資訊)可能飽受嘲笑,而更加脫離主流社會。在學校教育之外,如何提供這些人知識與技術的支援,會是接下來教育者的重大挑戰。

最後不妨回頭看看現在仍聲勢壯大的中老年拜課本教徒。因為過去的時代背景,他們的社經地位算不上是弱勢,有些人更卡到了好缺,擁有各種美名;大概是因為這樣的「實績」,所以他們認為這一切都是來自於課本教他們的知識,而下一代只要掌握這些知識,就能擁有美好的前程,國家也會有更好的未來。這算不上是壞心,還是真心誠意,但就知識典範來說,他們在各種領域都已越來越禁不起考驗。

在高中課本文白比例之爭中,出現過一篇網路評論文章,其緊扣學理研究成果,痛批某傳統選文大有問題。在該文下方的留言區,我看到一位知名的社會賢達問到:「如果這篇文言文不好,那你可以推薦另一篇比較好的嗎?」

嗯。換一篇比較好的文章,就不會被罵了嗎?

還是會被批判的。重點應該是透過反思的過程來追求卓越,而不是立一面無敵的神主牌在那,讓大家膜拜卓越。文章都是人寫的,不應該當成無瑕的神來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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