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渣文本專欄:​該給孩子們上課吹冷氣嗎?

出版時間:2017/10/15 00:02

最近在家長與教師圈內有個「冷氣風暴」。在公共政策網路參與平台上,有人提議讓全國中小學教室都加裝空調,並很快達成連署,也獲得教育部的正面回應,打算召開會議討論此事。但很快也出現相反提議的連署,認為吹冷氣會讓小孩無法吃苦,並且應該把空調相關費育改提撥為「抗熱創意」獎金,以促成相關的技術研發。

這後發的「反空調」提案目前仍未獲得足夠的支持,因此尚未成案,也無從得知主管機關的看法,但此提案一出,倒是引發教職人員與家長的強烈反彈(甚至在空調提案連署之時都沒有這麼熱鬧),認為這種「耐熱培養吃苦」的想法,和現實教學環境的情狀完全脫節,根本是一種宗教式的苦修幻覺。

就學理來看,「要不要讓國民學校義務教育的小孩吹冷氣」,除了現實考量(經費、需求度)之外,也是一個涉及公平正義的社會哲學議題。這其實可以從另一種「強制集中國民在一個空間中生活」的狀況來談起,那就是服兵役。

我曾去過沙漠,但人生最難熬的耐熱經驗,是在軍中經歷到的。六十幾個男人擠在一間普通教室大小的寢室裡,為了防蚊,又有層層的紗窗、紗門、蚊帳,就算夜間室外溫度已低於三十度,外加幾支工業用電扇整晚吹拂,但在床位的正中央,還是可以感受到胖子鄰兵身上傳來的「輻射熱」。說不定最熱時有三十五、六度,但因為沒有溫度計,也只是推估。

牆上是有冷氣沒錯,「據說」幾年後的學弟們也曾使用,但在我服役的時期,那些機械都是「純供欣賞」,連電都沒有。但當兵嘛,晚上睡覺不吹冷氣,也是「應該的」。

那白天操課呢?

迷彩服軍裝本來就不太透氣(演習課更是整日長袖),每天頂著鋼盔在那曬,熱度加倍,汗水更是十倍。我服役當時,新兵就有全時段的飲水要求,也有出操溫濕度的紅黃旗(紅旗就不能室外太陽下操課)規定。水是真的會按時喝(不喝真的會死人),但那個旗子嘛,有時課程來不及上完,旗子也會是「純供欣賞」,總有「一時之間忘了調整」,超過標準仍在出操的狀況。 

那大家有比較能耐熱嗎?

因為沒對照組,所以我區分不出客觀差異。我只知道弟兄中暑的時候,也是直接倒地,所幸我同梯有相當多醫生(真的醫生,不是醫務兵),因此總能化險為夷。

依我比較主觀的看法,大家最後學會的不是「耐熱」,而是「納涼」的能力,也就是運用各種方式製造涼爽度。簡單的「治標」,就是塗抹涼性痱子粉,或用撒隆巴斯噴劑邊止痛邊創造涼爽感;更「治本」的,就是想辦法摸魚,減少身體的動作,或是直接消失在陰涼處。生命會自己找到出路,大概就是說這種現象了。

如果「吃苦耐勞」是一種正面的人格特質,那麼在缺乏資源下的納涼大作戰,看來並未真正提升人格,反而突顯出更多人性黑暗面。有些寢室晚上還會出現「忍者」,只見黑黑的人影從上鋪跳下,偷偷轉動電扇角度,又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因為作弊者太多,連長只好下令每支電扇的「腳位」都要貼膠帶固定。當然,隔一兩天又會出現偷撕改膠帶位置的人。

為什麼講當兵呢?這些軍人都是成人,有成人的判斷力,可以有效推展「降溫賽局」。而在資源不足的狀況下,無法以合於科學的方法降溫,最後就是犧牲他人:犧牲那些不會閃、不會偷佔便宜,或是買不起大量清涼工具的人。

這就破壞了基本的公平正義。那種製造一個苦難環境(「必先苦其心志」),以產生強韌生命力的想法,基本上是宗教信仰,除非你有一個非常穩固且強而有力的正義執法機制,否則一定會有自私的人破壞這種試練,從中偷雞、謀利,讓利他主義者或弱者承擔更高的成本,甚至因此在競爭中落敗。

成人的世界如此,那孩子的世界呢?

別再說「以前我們讀書的時候,都沒有吹冷氣呀!」直到我讀大學的時候,台大教室內都很少有冷氣,但那時「還好」,原因是不太點名,根本沒啥人去上課,而且當時的氣溫不會像現在動輒熱到三十七、八度。當年三十三、四度,大家就已經在鬼叫說要罷課了。雖然本來就不去上課。

大家現在就是在吹冷氣,不吹連事都不用做。大人是如此,小孩又何嘗不是如此?你小時候沒吹冷氣,長大還不是在吹?小時候的刻苦耐熱本性哪裡去了?白訓練了?

整個外在的自然與人文環境都在轉變。不但氣溫變熱,現有的都市空間、校園建築都因為蓋得更密、更水泥化而更顯悶熱。我們當然應該針對氣候提出更大規模的對策,但那需要時間來研究規畫,而對於「最弱勢」、「沒有選擇權」的中小學生,也應該有一些相關作為,來解決他們面對的當前困境。

眼下的炎熱,是「困境」,不是一種「磨練」。只有執政者無能解決困境的時候,才會說那是磨練。北韓就是最愛來這一招的國家。

我認為應該在資源許可的狀況下,對全國中小學提供空調等相關資源。因為這是一種基本的機會公平:如果不整體提供,有錢人家的小孩依然能吹得到冷氣(有些都市的公立學校就已能做到)。而窮困的小孩在炎熱的教室吃苦,就真能在將來贏過那些吹冷氣的「小廢材」嗎?

已經騙不了自己的謊言,拿來唬爛小孩,這樣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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