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渣文本專欄:PTT停機所帶來的戒斷症狀

出版時間:2017/11/05 00:02

網站流量在國內排名前20的批踢踢實業坊(PTT)在近日傳出故障事件,也是建站二十餘年來最長的一次停機。因為PTT的使用者集中於特定群體,所以多數民眾並未感受到什麼明顯的差別,不過對於台灣的媒體人來講,這的確「有點麻煩」。
 
許多網民也常取笑這點,說記者寫不出新聞的原因是PTT停機。不過我個人認為這次PTT停機的真正看點,是在於有許多使用者出現心神不寧的「戒斷症狀」。要談這個症狀,倒是可以從近期的另一個電商議題講起,那就是PChome與蝦皮購物的一哥之戰。
 
蝦皮挾巨額的資金來台,挑戰PChome在網路購物上的龍頭地位,而後者在增資應戰之餘,也開始訴求本土情感,想營造國族對決氣氛,以提高聲勢。
 
但這種操作也被各界吐槽,因為台灣人對於PChome並沒有那麼深刻的情感,如果有「依賴感」,也是因為用習慣該介面,或是沉迷於在其上的比價的過程,並不是對PChome這網站本身有什麼感情。
 
打個比方,PChome並不是個朋友,只是個比較熟悉的店員。但PTT不一樣,對於特定族群來說,PTT是個老朋友,而且也像毒品一般,其本質能讓人上癮。所以PTT一長期停機,事情就大條了。
 
PTT是台大的電子佈告欄網站,是上世紀末BBS熱潮的最後存活者。雖然近年擁有PTT帳號的台大在學學生越來越少,但過去長期累積下來的使用者文化資產與社會實質影響力,也使得PTT成為觀察或操作台灣網路風潮的重鎮。這裡沒開機,就少了一個重要的資料來源,對於原生文字生產力薄弱的台灣媒體人來說,當然就不太方便。
 
但媒體人的不方便,仍只是種工作上的不便,對於多數使用者來說,少了PTT,整個生命都會變得不對勁。多數PTT使用者雖然不發表文章,但都有天天上站查看特定板面(討論區)的習慣,即便自己清楚「不看也不會死」,但沒跟到最新議題,還是會讓他們坐立難安,心神不寧,甚至影響到正常的生活。
 
這並非誇飾。我使用PTT約二十年,身旁同溫層也有大量的PTT「成癮者」,在這段停機期間,他們的心理層面的不適感相當強烈,甚至會影響正常工作,誇張一點的,甚至會調整行程以「準備迎接PTT重開」。
 
我本人並沒有很強烈的戒斷感受,這主要是因為我知道停機時也不會有新文章,因此不會遺漏什麼。但這些「成癮」的朋友就算知道不會有新文章,卻還是想要上去逛一逛。
 
即便他們近年不斷抱怨PTT討論品質下降、淪為政治商業操作工具、意識形態越來越偏激,但因為無法上站而出現「戒斷症狀」,就代表他們仍非常依賴PTT以提供他們心靈上的支持。不(只)是提供資訊,而是種心理的依賴。
 
所以,PTT類似於「老朋友」,不論其當前內容走向為何,這個網站讓長期使用者認為是可以信賴的空間,能在此展現某種程度的言論自由,並且對社會產生實質影響力,並返回確證自己人生的意義與價值。
 
就算近年這個老朋友看起來不太靈光,系統落後於時代,使用者平均年齡上升,但因為累積下來的互動經驗,使得多數長期使用者願意信賴這個網站,相信其有自我糾正與辯證提升的能力。這有點類似像我們認識一個自然人二十幾年,透過爭吵溝通,慢慢建立信任感。
 
也因為活得夠久,網站的主要支撐者就不只是抱持特定價值原則的管理方,還包括長期使用者。這些使用者已從過往的大學生轉變為社會中堅,不但有許多企業經營者,也有大量的民代與政務官,這種關係基礎使PTT在競爭中常立於不敗之地。
 
雖然在「軟體層面」非常強大,但這個「不敗老人」還是因為硬體關係而倒下。雖然這並不讓人意外,但許多「原本覺得自己已不會依賴PTT」的使用者開始感受到戒斷症狀時,他們才驚覺原來自己還是需要這東西,四處索討「替代品」,甚至一路找去Reddit,像戒毒者一樣。
 
但PTT不會有真正的替代品。PTT的使用者結構與文化,在其他地方都無法複製,甚至連轉移都很困難。1990年代的台大網路人文環境已不可能再現,那些熟悉於此道的社會中堅,也不會輕易接受商業化網站的招攬(PTT至今仍為非營利方式運作)。
 
在近年,不少分析者主張「PTT不行了」、「將會被XX取而代之」,但PTT一直健在,反而是那些宣稱要取而代之的網站一一倒下。就算是面對臉書這個最強大的對手,PTT也找到與其共存共榮的維繫方式。
 
這次停機事件,讓我最訝異的,就是小我十幾二十歲的學生裡頭,也有不少平常看來不像是有在用PTT的人出現戒斷症狀。當前的大學生,常會給PTT貼上「系統很難用」「過氣」「老人的」「仇女偏激魯蛇集中地」等標籤,但本次停機事件還是擠出一批年輕的低調「成癮」者。
 
所以PTT看來老氣,卻是一直在演化的,它看來小眾,其小眾卻不是普通的小眾,而是能引領台灣主軸思潮的小眾。當其影響力向外延伸,就會反過來強化其內容與關係的吸引力,這代表PTT做為一種「毒品」,其成癮性只會更強大。
 
但還是要提醒一點,「成癮」不代表「成長」。就算PTT修復後再開機,還是要面對近年產出和消費不成比例,算是在「吃老本」的狀態。PTT主要是由文字內容構成,是否能維持使用者的溝通理性,並促成討論文化的提升,才是永續生存的關鍵。
 
或許PTT最後不是被外人打倒,而是被自己人吃空的。就像過去無聲消滅的那些BBS站一樣,最後只留下一些重度成癮的老人,在空蕩的樓宇間徘徊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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