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渣文本專欄:世界上最懂的高僧大德

出版時間:2018/01/08 09:00

大約就在7年前的2011年1月6日,知名學者李家同受訪表示「大概只有笨蛋才會去看PTT,成功的人不會看facebook」,引起各界廣泛的批評與嘲笑。若在今日時空再次檢視李家同的主張,當然也會更加的「打臉」,因為PTT還是靠其精英階層使用者來維持場面,而各方行銷資源也主要落在臉書之上,成功人士「很難不去看」臉書;就算是李家同本人,也早有了臉書帳號。
 
雖然這話題可以輕鬆帶過,但相關議題有許多值得深思的部分,像是臉書霸權還能維持多久?下一個世代又會依賴什麼樣的社群平台?不過科技趨勢並非本文關切的重點,我想探討的是更根本的問題,像是:
 
現在還有那種「懂很多」的社會賢達,甚至是「世界上最懂」的高僧大德嗎?如果有,那會是出自何方?如果沒有,那些強調自己超級懂,是世界上最懂的人,不就是在騙人?某些政府官員強調他最清楚民情,連學者、專家,與百姓都沒他那麼懂,這種說法能成立嗎?
 
就學術知識的發展邏輯來說,各學門的專業知識只會越積越「厚」,博士也讀不完,只能努力掌握很小範圍的專業知識,因此百年前尚存的「博物學家」,看來是越來越不可能在今日出現了。
 
所幸我們現在還有網路知識庫,必要時可以google找「答案」,但這些「答案」可信嗎?就只有多聽多看多比較了。是以「信用」這種古老德行也就歷久不衰,甚至「歷久更旺」,我們除了花時間在尋找知識,更會耗費不少機會成本來判斷哪些網站、單位或專家相對可信。
 
因此許多網路廠商、名人,或者是新興的知識權威,其實都是在「做信用」,並不是擁有很多知識或技術,也非完全不會出包,只是出包率比別人低一點,就慢慢累積出自己的支持群體。當然,這看在像是李家同之流的過往的知識權威眼中,自然就會很不順眼了,這也是他們非常鄙夷臉書或維基的主要原因。
 
這些過往的權威多數是學院之中的傳統知識精英,他們看不起網路中的新興權威,認為這種知識來源的檢證標準不夠嚴謹,還是學院派的同儕審查才能確保知識的「純正性」。
 
當代學術審查方法已運作了上百年,當然有其可靠度,但也還是無法保證大學者能啥事都懂。首先,學院之外的經驗類技術,學者就不太能掌握,因為這些經驗知識往往是「第一人稱」角度的,要親身下去操作才能體會,和學術圈能夠交流的「第三人稱」客觀知識不同。
 
其次,這些大學教授也常得意忘形而撈過界。「大概只有笨蛋才會去看PTT,成功的人不會看facebook」這句話,是個社會科學類的主張,但李家同本人並非這個領域的專家。如果要提出相關論述,那可以跑某些量化研究,或是進行質性的實訪田野調查,而不是打著教授招牌就能跳出來隨意主張。
 
這類突發主張也沒通過學術同儕的嚴格考核,或許是當事人在課堂、講場上亂屁一陣,看台下聽眾沒啥意見,他就以為通過知識審查了。這種程度的「內容」,連知識都稱不上,最多就是「某個人類的意見」罷了。
 
那技術經驗的高手呢?像是老農、老工頭,或是爭戰商場30年的企業家?他們的確也能掌握某種向度的知識,但因為更缺乏系統與結構面的整體檢討,其主張通常是不具有批判性的:到現在為止堪用,之後就很難說了。
 
所以這些人在專業上的建議或許可以參考,但過度相信就會有風險,因為這些資訊出包時,他們很難告訴你這次為何會出包,又或更有效的解決方案是什麼。而跨出他們熟悉的領域,他們的主張更常被批得一無是處。不妨想想去年因為在自己不熟的領域失言,而從高點跌得一身灰的前全聯老總。
 
那政治人物呢?他們總知道比較多的事情吧?平常日理萬機,應該看過很多資料?
 
你確定這些政治人物真的有在看資料?還是在吃飯、喝酒、抽菸、泡茶和鞠躬?他們出來說自己懂,有時是拼個氣勢:反正幾乎沒人懂,我先裝懂我就贏,被打臉就再說,用臉皮厚度撐過。
 
因此對於知識,我們或許應該接受根本沒什麼「標準答案」,只能多聽多看多比較,參考一些有信用者,勇於負責者的主張。在一個領域學有專精的人,應該會更加客氣謙虛,因為他清楚事情的複雜性,不會給出肯定的答案。相對來說,那些強調自己超懂,懂超多的人,若他講得越肯定,那你對他提供的資訊,就要抱持更加懷疑的態度。
 
覺得這樣的世界充滿不穩定感?其實知識體系並沒有變得更不穩定,只是驗證、批判、淘汰,與提升的速度加快了,這整體來說反而是件好事,因為假貨總很快破功,假扮高僧者的面具兩下就會被戳破,而過往那個看似安穩的年代,只不過是一堆空心偶像在騙吃騙喝罷了。現在,就是那些偶像變假象的年代。
 
我知道這樣的描述會讓你想起很多「社會賢達」,因為每個人都有一些自己「曾經」佩服過的假偶像,也會慨嘆他們居然是如此輕薄,薄到一推就倒。你倒不必自責曾輕信過這些人,而是應該藉由這些例子來不斷提醒自己,沒人會是世界上最懂事的那個人。若你看到一個這樣自我宣稱的傢伙,那就不妨加速他自爆的進程。這會是真正的大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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