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楊索專欄:雞屎藤炒蛋

出版時間:2018/09/23 00:13

楊索/作家

那天,我看出阿媽像好笑神,說沒兩句話,她就笑開了。我希望她天天如此,但我很少見到她這麼舒懷,看她如斯,我心中也舒暢起來。

我猜想,原因是前一夜,祖父被警察送回來,祖母懸掛兩三年的焦慮終獲緩解。滿身髒污、四處傷疤的祖父有一股惡臭,包括父親等大人小孩都不願靠近,只有祖母忙著。她不停嘴罵祖父膨肚夭壽,同時拉著他進浴室洗滌。我們眼睜睜看著,視為理所當然。

祖父在家的時日,祖母逗留在溪埔地的時間更長,她忙著尋覓各種野菜與藥草。我跟隨她的腳步,祖母一把一把地拔昭和草、咸豐草,我被開黃花的鬼針草刺了滿腿。初春時分,祖母採了做粿的鼠鞠草,最後又扯了半籮筐的雞屎藤,她露出滿意笑容,我們才在日月交班時返家。

每當憶起那段時光,我有一種回甘的滋味。阿媽穿越永和巷弄,腳步匆促,後來我才明白,她是擔心無人看顧時,祖父將再度失蹤。幸好,因流浪而身心過疲的祖父仍在床上躺著。

記得多數時刻,都是我與阿媽單獨相處。家中人那麼多,似是不可能,是我修正了記憶嗎?到了家,阿媽急切去看阿公,檢查他的傷口。我拖出大水盆,分別清洗一把把野草野菜。阿媽將有消炎療效的藥草擣爛,給阿公換藥,其他曬乾煮青草茶。鼠麴草留著做莿殼粿;晚餐的雞屎藤炒蛋則是我最期待的事了。

阿媽對野地自生的草葉十分熟悉,在她眼中,根莖花葉都是寶。不過,阿媽仍埋怨台北河邊遠不如濁水溪畔,撒什麼長什麼,不撒也長出肥嫩野菜。她邊起爐火,又說一回,「汝阿公一世人攏嘸行出庄腳,人又失智,莫怪他踏出去就毋知東西南北,找無路返來。」

爐火赤旺了。祖母取出鄉下姑媽寄來的土豆油,先倒一大碗蛋汁入鍋,蛋汁中間隆起,有了金褐焦邊,祖母翻動後鏟碎盛起。她又添一大匙油,油熱起油紋時,祖母倒下半鍋雞屎藤嫩葉,大火快炒,邊說:「雞屎藤也是打某菜,歸炒鼎才一盤。」

阿公難得回來,雞屎藤炒蛋是他最喜歡的菜。祖母厚工對待河邊野物,她重將蛋塊倒入鍋中拌炒雞屎藤,撒鹽後上桌。雞屎藤炒蛋是什麼味道呢,腰子形長圓盤中的灰綠菜葉,配上滑嫩雞蛋,吃來有些野氣卻又爽口。

祖父又往縱貫線去了,祖母依附叔叔生活了。我去溪邊發呆。以後有人說,雞屎藤煮熟有雞屎味兒,我總反駁不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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