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楊索專欄:東部來的人

出版時間:2018/10/28 00:16

楊索/作家

去年秋天,我琢磨著想租屋宜蘭,原因是宜蘭市中心有兩個相連的傳統市場。前幾年,一回意外走入,看見一個大型魚攤,就如西雅圖派克魚市場,用現場競價賣魚。攤架上大小魚的魚鰓一掀一闔地,魚眼瞪著,我被眾人喊價唾沫濺著,入神觀望許久。

我計算車程,若住在平日可達的市場與火車站中間,搭普悠瑪號回台北,僅一小時,比我目前住的郊區還迅捷。

再往前十年,我一度想移居太魯閣山腳的小村。那裡有我終日繫念的人、貓、庭園,是我長年憩歇之處。海瀕遼遠,最後一抹秋陽時光,人躺於防波堤,似聞海風琴敲打潮音。地偏人遠,小村盡是無所事事的人,我無用的日子過久了,也成了無用的人。

兩三年前,還想搬去玉里、鳳林、瑞穗一帶,尤其對鳳林嚮往。聽說鳳林街道乾淨、客家民風素樸,有火車停靠站,進可攻,退可守,應是好所在。周圍許多人早早東遷落腳,海線、山線都有,七星潭、池上、富里等。

美少女學生去豐濱種田三年了,我再見她時,看到一張黑肉底的燦爛臉龐。一對中年危機的夫妻以沉舟之心,遷往長濱開民宿、投入社造;都蘭則是需密語通關的一則傳奇。

東部,這塊台灣地圖上的肋條肉,星星點點布下西部來的人,這群包含小資、創作者、文化菁英的知識階層,有別於在地住民,也與東部數波移民潮極不同。從前移民可能是混一口飯吃;這一波人是想從容吃飯,過醍醐人生。

十八、九歲時,一回去台東市,夏天的街心有美國西部電影的氣息,氣溫高到人都枯蔫,個個蹲伏在角落暗影下。如此人生,苟活就值得了。

我又繼續向前,過海至蘭嶼,那是1979年的夏末,我環島兩回,觀察到這是頗重視老人的部族。每天醒來的原始騷亂是來自族人的熱情相待。那一回宿醉似地離去,曳航之際,幾位達悟朋友立於碼頭,彼此揮手直至人影消蝕。這豐厚人情存於心內,始終存有於野島終老之夢。

我的想像充滿破綻。北迴線從仁和至崇德一帶,東行夜車貼著清水山東南大斷崖,我驚心獨醒,車廂空氣渾濁,蜉蝣群落般東部人,昏昏沉沉睡去。回程會見到更多從東部來的人,他們返北或探親、工作、辦事。有的醒著、鬧著,兩個雙眼深邃明亮大男生搏腕力,頭脖筋脈發青了。

東移夢與現實仍有差距,生活主心骨在台北,人也走到了愛情只是點綴櫻桃的境地,我也就少用北迴線時刻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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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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