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楊索專欄:從此沒有人再叫我阿季

出版時間:2018/12/16 00:18

楊索/作家

那夜細雨微涼,我們談起近日猝逝的人,道別時,相互握手更重一些,「趕快約下一攤喔!」

說說著,一顆火球墜下來,同溫層熊熊燃燒,你在火海深處,彷彿看見你伸著手喊:救我!或,那是你告別的手勢。

俊志,你這三八姊妹,初識第一回,開口就:「老娘,老娘我……」沒在怕,毫不遮掩你的同志身分。不瞭解你的人,還以為你輕巧出櫃,全不費功夫。

讀你的《台北爸爸╱紐約媽媽》,你父親就如白先勇小說《孽子》的李青父親。你返家過年,「父親咆哮著要跟他斷絕父子關係,如瘋狂的獸嗥叫,咬牙切齒地說他的同性戀丟盡全家的臉,要他在陳氏祖先牌位前下跪。」你冷笑衝出門,一走十年。

你用第三人稱寫自己的故事,像站在鏡頭後,隔著距離觀看自己,是因為太血肉模糊,不忍卒睹,太痛太傷,只能假扮一個站在制高點的全知者來敘事嗎?

小男伴以外,你像蝴蝶飛舞、忙於找尋花粉,除了我,你也四處叫人「阿季、阿季」(阿姊),你渴求來自女性的情感慰藉,肯定可作女人的閨蜜。

我們同是無家之人,心中有一個核爆傷口,因此,我才能明瞭你那一聲聲阿季,想喚回的是「世界清新,人生潔淨」的無邪時光。

你因家庭變故,父母逃債避至美國,長你兩歲的姐姐借住親戚家。姊姊到底在青春期經歷了什麼,你寫著她聽聞父母在美國離婚,躲在棉被下哭了一夜。聰慧靈巧的姐姐走上了逆女之路,混迪斯可舞廳,迷戀幫派小弟。時間凍結在姊姊19歲那年,她吞下過量紅中白板而暴斃。你捧著姊姊的靈位,在法事進行時,提醒她,姊,要過橋渡河了。

你嗜愛男性胴體、靈魂之美,從中去挖掘藝術高度,你也高度投入同志運動,敢言敢行。但,你說自己是碎掉的人,姊姊死去時,一部分的你,那澄澈的青春之泉就永凍了。俊志,我懂「阿季」兩字重量,可嘆,再也不能聽你這樣喊我了。

我為你的書寫過這段話,「做為人子,做為手足,做為離散記憶的載體,陳俊志的生命已千瘡百孔。他獨坐暗室,一幕幕過往在顯影劑還魂,他所揭露的豈僅一己之痛,他所召喚者,不也是時代幽魂。」尚未終了的仗,將有接續人,琪妹安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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