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楊索專欄:走開,不跟你玩了

出版時間:2019/01/05 00:07

楊索/作家

我眼中的小女孩,其實已大學畢業,但她恍惚、防衛的表情,襯得她更顯無助。我與她只是喝杯咖啡的機緣,不能算朋友。

女孩從國外回來,她的父親希望我與她聊聊。我們相對坐著,誰都沒先開口,似乎有足夠的沉默墊底,她撥撥劉海說,離開台灣前,想去換個髮型。我瞥見她的手臂有一道道割痕,但我迅及專注聽她說話。

我問起她小學讀哪裡,問句打開了話匣。她說原本在郊區就讀,隨父母遷入台北市中心,改讀明星小學。女孩陷入回憶,她說,新班級的女同學有幾個小圈圈,誰也不理她,她渴望友誼,每天帶糖果給對她較友善的同學吃。不久,一個帶頭的女生向她打招呼,算是一種認可,她也就有了隸屬的安全感。

可是,下課後的遊逛,首領女生要她掏錢請客,一回兩回,她沒那麼多錢,開始偷媽媽錢包,媽媽發現了,問她原因,她閉口不說。沒有錢了,帶頭女生並不責備她,大家笑嘻嘻地繼續胡鬧。那天傍晚,她們一起走到遼闊的中正紀念堂廣場,包括她七八人躺在地上,說好十分鐘後才睜開眼睛。「那十分鐘好安靜、好漫長」她說。

等她張開眼睛,那群同學全不見了。那是尚未發明手機的時代,她家遷至市中心未久,並且她是頭回到中正紀念堂。女孩反覆繞著紀念堂,不同的出口都標示陌生馬路,她不敢輕易跨出一步。冬日夜晚來得早,她在冷風中啜泣。

她病了幾天才回去上課,天真的她依然想與小圈圈靠近,那幾個女生大聲罵她:走開!不跟你玩了!我們是跟你玩假的。那一日比瑟縮在廣場的夜晚更加冰冷,她的臉發燙,身體卻發冷,小小的心臟似遭針尖插滿。

女孩隨父母移民,求學之路有更艱難的人際關係。她沒有說,我也沒問那一道道割下去有多痛?那條手臂記錄成長的故事。她敘述時,我分神聯想自身經驗,或許我成長年代的學生較單純,或我愚拙未察覺受欺凌。當我意識到受歧視、排擠、孤立,那已是經歷世事的時期了。

對霸凌者,能踩著別人,或許有凌虐快感。我有一例,一個自認屈就與我來往的人,曾對我說:「我以前霸凌過別人,我不會欺負你。」是我過敏嗎,聽來有歧視感。

霸凌無所不在,世故成人不會明說,走開,不跟你玩了。但你會感受如陷落沙堆,傷害你的氛圍擴大,周圍的人一一鏟沙淹沒你。叢林生存遊戲中,你得自保、捍衛個人尊嚴,否則你的傷口會引來更多的鯊魚。另一是培養敏銳嗅覺,遠遠避開虛情假意的社交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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